荒野

作者：樱庭一树

第1部

第1部 一卷全

    第一部

    怀念的、珍爱的，曾如此宝贵的某物。

    将其从记忆底层抽出之时，荒野必定是从那样的味道开始忆起。

    已逝去的季节。

    如今，荒野已经是名成熟的女性。

    然而宛如被幽暗记忆的朦胧面纱所包覆的那名少女，始终都还在。

    始终伫立在遥远的荒野。

    骗着小脑袋瓜儿望向这边，风一吹动，少女的发丝便随之飞扬，那味道又再次唤起新的回忆。

    ——十二岁。

    在成为大人之前。

    第一章 艺术渴求者的小孩

    噗咻咻咻咻……车门在背后关上了。

    JR横须贺线。

    在早晨的七点四十二分。

    北镰仓站。

    山野内荒野飞奔进电车后松了一口气，杵在原地好一会儿。今天是四月五日，荒野从这天开始正式成为国中生，这是一个即将举行入学典礼的早晨。

    第一次穿上深蓝色硬挺拘束的水手服，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唯有水手领的部分为白色，上头缀有两条蓝绿色边线，与平滑的领结同色。蓝绿色代表一年级学生，二年级是金黄色，三年级则为深红色。

    （已经不是小学生了哟。）

    荒野这么想着，带着如此仅有的自觉打直背脊。

    恐惧肢体接触的荒野，得搭电车到离北镰仓有段距离的私立中学上课，所以她提早出门搭车以避开晨间的拥挤时段。入学典礼、入学典礼……工作与常人有点不同的爸爸，怎么样都无法参加女儿的入学典礼。妈妈则在荒野还很小的时候就到天国去了，当然也是没有办法参加。

    （有个空位。）

    再一站就到镰仓站，荒野仍是往前踏出一步打算坐下。

    然而却有人从背后拉住她，使得她动弹不得。再尝试了一次。动不了，她被拉住了。

    想要转过身，水手服却发出绷紧的声响。不行，没办法动，荒野这时候才终于发现。

    （被门夹住了……）

    刚刚在背后关上的门，夹住了因为一口气冲进车厢而飘然扬起的水手领。荒野焦躁不安地扯动，两手轮流伸向背后，但可惜的是她仍旧碰不到。

    车厢内，有好几名看似高中生的哥哥姊姊们，还有一脸睡意的西装大叔坐在里头。注意到荒野的情况，有几个人小声地笑着。

    荒野涨红了脸。

    （好丢脸……）

    她郑重其事的，或者说她这会儿干脆豁出去地往前跨出步伐。原本想象这一步可以让她一口气从门缝间扯出水手领，没想到事态却越变越糟。

    啪滋啪滋啪滋啪滋!

    领子没有离开门缝，倒是在这样猛力一扯之下，前襟领结附近用钩扣扣住的几处，全部以微妙的时间差纷纷绷开。领结因此松脱，缓缓掉落至地板上。「唔!」荒野发出短促的惊呼声。

    第一次穿上表示自己长大的水手服，如今胸口处却露出了白色内衣。荒野见状连忙用双手遮掩。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正当荒野的脸如火烧般灼热之时……

    空荡的车厢内，唯独那位站着的少年，从手中的文库本中抬起了头。

    两人四目交接。

    看见荒野的惨状，少年顿时瞪圆了双眼。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微倾的脑袋显示出这样的纳闷。接着，少年将书签夹进文库本并一把阖起。

    将文库本塞进制服口袋后，少年缓缓走近荒野。

    「……恩。」

    少年好像说了什么，但是因为声音太低而听不见。

    接着他伸出手，粗鲁地将荒野的水手领用力一扯。仿佛全听凭少年的指令般，夹在门缝间的领子一下子就被拉出。荒野重获自由，双颊赤红地望向少年。

    身材高挑。

    肤色白皙。

    还戴着眼镜。

    （我自己也有戴眼镜……）

    荒野有一头乌黑直长发，现在分成两束绑起。荒野的眼镜是黑色细框，而少年的眼镜也是细框，不过是银色的。短头发的少年有些犹豫，然后他弯下腰捡起荒野的领带递出。

    「喏，给妳。」

    （得道谢才行……）

    荒野涨红着脸，接过紧拙著水手领上被扯落的钩扣领结。

    「谢、谢谢……你……」这时她看见了熟悉的校徽，就在制服的胸前口袋上。口袋上有两条蓝绿色绣线……

    （原来他也是一年级的学生啊。今天……是入学典礼……）

    从下方口袋中，可以隐约瞧见少年刚刚所阅读的文库本。大概是在旧书店买的吧，看起来相当的老旧，也没有书皮，实在堪称是一本旧书。

    不过倒是可以看得出书名。

    是五木宽之的《青年迈向荒野》

    （啊!）荒野顿时开心了起来，轻轻指着那本书。

    「呃，那个……」

    本来她是打算要说那个名字和我一样，但是少年却直接走过荒野面前，完全没有注意到。「镰仓站、镰仓站——!」到站了。

    噗咻~~门在另一侧开启，荒野赶忙奔下电车。

    一下到月台，微寒的清晨空气便笼罩住荒野小小的身体。

    她作了个深呼吸。

    （从今天开始就是国中生、国中生，有点像大人了……）

    电车车门关上，这次她没有任何地方被夹住。

    噗轰轰轰轰~~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电车渐行渐远。荒野踏出步伐。

    少年的身影已经穿过剪票口走到了外头的路上，并逐渐远去。从昏暗月台向外走出去的少年背影，沐浴在朝阳下看起来竞异常炫目。

    （男孩子走路还真快啊……）

    荒野如此想着，自己也赶紧加快了脚步。

    入学典礼居然都没有人来。

    尽管山野内荒野觉得有点遗憾，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爸爸要截稿了，而且爸爸……有点素行不良嘛……）

    （知道吗?妳最爱的爸爸很好女色喔。）

    荒野顿时回想起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年轻女老师摇着她小小的肩膀所说的话。

    这样实在令人困扰。

    学生们与盛装打扮的双亲，一同站在染井吉野樱绽放的私立中学校门口拍下了纪念照片，荒野无视于他们的轻蔑眼神，一个人果敢地穿过大门口。

    入学典礼很快就结束了，仪式是越短越好。

    各自进到教室之后，放眼望去果然没几个小学时认识的人，荒野内心顿时变得不安。张望四周，她看到比自己更适合穿水手服、模样更为成熟的女孩子。对方将染为褐色的长发用电棒烫得卷卷的，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大大圆睁的褐色眼瞳散发出外国人风情，和荒野形成强烈的对比。

    （怎么好像……有点恐怖……）

    大人们总说，荒野看起来就像是日本人偶的感觉。直顺的黑发因为没剪而长至腰际，肤色苍白，眼睛又黑又细，长相尽管端正却稍嫌普通，而戴上眼镜又更显得土气。纵使周围的人都说她就是一副小说家女儿的模样，然而荒野自己本身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长相。

    视线从华丽的女孩身上移开，不过大概是因为学号的关系，座位相当接近，荒野在一旁坐下并注视前方。

    「阿!」

    因为荒野忽然叫出声来，坐在隔壁一名短发、皮肤黝黑且看似活泼的女孩，吓一跳地抖动了一下肩膀。

    荒野看到他了。

    就是今天早上在JR横须贺线上帮助她的少年，那名阅读着艰涩老旧书本的学生。

    那个人走路很快。

    像是注意到荒野的视线，少年倏地转过身。他盯着荒野，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似地点点头。荒野轻轻颔首打招呼，他又再次点了下头并移开视线。

    （是同班啊……真是尴尬……偏偏被看到那种状况……）

    荒野的心情顿时变得复杂。

    班导师这时候进到教室，他是一个身材圆润且满面笑容的大叔。大家纷纷回到座位上，大叔开始自我介绍，在说完「往后好好相处吧」之后打开了点名簿。

    啪沙啪沙地翻阅——

    「首先来选班级干部。毕竟都还不认识彼此，那么第一个学期就由老师来决定，可以吧?」

    好，大家如此表示。

    「男生的话，恩，就神无月悠也好了。」

    荒野差点要跳起来。

    因为举手回应的人，正是那名少年。隔壁座位的短发学生与荒野同样凝视着那有如大人般平稳举起手的动作，「真不愧是冰之神无月。」并如此说道。

    荒野不禁回过头。

    小声地问道：

    「冰?妳认识他吗?」

    那名学生点点头，然后凑近脸来，她有股吃过糖果的甜甜香味。

    「我们是同一所小学的，他成绩很好，人又很冷静。妳看现在不也是一样，老师没有看大家，只是翻开点名簿指定，一定是用入学成绩来选的，那家伙的成绩绝对是最高的。」

    「这样啊……」

    当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那女生的话……」老师边说边拿起了点名簿看。

    大家都很紧张。

    可是老师在瞄了瞄点名簿一会儿后，像是从数据上看不出适合的人选一样，他沉吟着并抬起了头。

    「咦?」

    「所有女生都不合格啊?」

    荒野相隔壁的女孩子两相对望并窃笑着。老师抬起头，视线游走了一阵子，最后停在荒野前。荒野有种不祥的预感。老师望着荒野的脸好一会儿，最终像是决定好似地点了点头。不祥的预感又更加深了。

    「女生的话就妳吧。」

    「……咦——？」

    荒野很肯定，自己并不是因为成绩那种用来评量人的无意义数字而被选中，也不是因为个性之类的模糊价值，就只是莫名被选中而已。

    「没什么好惊讶的，就是妳。妳叫什么名字?」

    荒野不满地微微嘟起脸颊回答：

    「山野内……荒野」

    「山、山、山野、内……喔，看到了。那就拜托妳啰。」

    「是……」

    荒野怱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

    她望向视线来源。

    （啊……）

    那位文库本少年，神无月悠也同学正望着自己。

    荒野不知为何顿时想飞快逃走。

    神无月悠也的视线相当地冷淡、锐利，甚至有如指责她一般。那强劲的目光犹如将存在的本身全都否定掉似地。

    冰之神无月。

    （怎么样……）

    荒野不明白，脑筋一片混乱。

    （瞪我干嘛?为什么要瞪我?）

    终于，神无月悠也转过身，再次面向前方。

    学生制服下的细瘦肩膀微微颤动。荒野不禁皱起眉头，表情有些不快地注视着对方那模样。

    「一起回家吧!」

    听见今天就到这里结束，荒野站起身准备回家时，后方传来这句语气紧张的话语，是女孩子的声音。

    转过身，最初踏进教室时看见的那位一头时髦卷发、有如外国人般的可爱女孩子，瞪着荒野似地站在该处。

    「咦?请问……」

    「我是田中江里华，从镰仓第三小学毕业。」

    抢着介绍完自己后又满脸通红，接着那名女孩小声地说道：

    「我们去吃小兔馒头再回家，喏?」

    听来似乎是从刚刚就准备好的邀约说词，唯独在最后的部分吃了螺丝，对方紧张小心地望着荒野。一站起来，原来她的个头比娇小的荒野还要高上许多，身材像成熟女性一样苗条。

    尽管荒野吓了一跳，不过在明白她的意思后转而变得开心。

    「恩，走吧!」

    「我也要去。」

    旁边突然传来沙哑的声音，是邻座那名肤色黝黑的短发女孩。三人望着彼此，嘿嘿嘿地笑了出来。

    「我是山野内荒野，毕业于第一小学。」

    「北镰仓吗?」

    「对，在今泉台那里。」

    荒野一边拿着自己的书包往前走，一边介绍自己。短发女孩的名字是汤川麻美，她是从第五小学毕业的，大家都来自不同的地方。

    在到镰仓车站之前，三人都有些紧张地互相边聊边走，来到卷头发的江里华所推荐，卖小兔形状馒头点心的店家。一个一百五十圆，白白胖胖的小兔馒头中有饱满的栗子馅，还有一颗浑圆完整的大栗子在里头。

    「好好吃!」

    「……说到山野内同学……」

    「叫荒野就可以啰。」

    「那，荒野。」

    短发的汤川麻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妳该不会是那个人?……山野内正庆的女儿?」

    「唔！」

    荒野忽然被栗子馅噎到。

    另外两人连忙拍着她的背，好不容易才从死荫幽谷中复活。「那是谁?武将?」江里华奇怪地问着。

    「不是，不是武将啦，而且现代哪有什么武将的女儿啊，是小说作家。妳知道吗?就是那种写爱情小说的人，之前还有翻拍成电影。」

    「啊，恩……」

    荒野简短地回答。

    将最后一口小兔馒头吃进嘴里，江里华边咀嚼着边说：

    「哇!妳爸爸是小说作家?好厉害……!」

    「才不厉害呢。」

    「我爸爸啊是上班族，在日本有几百亿个呢。」

    麻美愉快地笑着说：

    「江里华真是有趣，那小说作家有几个人呢?」

    「差不多只有三个人吧，一定是这样的。」

    「那女国中生呢?」

    唔……江里华陷入了沉思，看来是超乎想象的困难问题。只见她歪着头，食指揪起一搓卷发绕啊绕地。

    麻美说：「那这么说来，荒野不就是名门千金大小姐了嘛。」

    「不是那样的……」

    「可是我听说妳住在今泉台的大房子里啊。」

    「没有，房子大是大，但破破旧旧的……已经是百年的建筑，还会漏水……」

    「是有钱人吧。」

    「小说作家……并不有钱喔……」

    「听说还有奶妈呢。」

    「奶妈!」

    荒野苦恼地低声呻吟。

    （奶妈……是在说那个人吧……那是奶妈啊……）

    北镰仓的春天，是染井吉野樱和迟开梅花之春。

    通过车站剪票口，便可看见一座名为圆觉寺的大寺庙。镰仓街道横越过车站前，尽管不若镰仓车站那般热闹，但在这样宜人的春天午后时光，仍可以看得到许多观光客的身影。

    荒野和两位新结交的朋友道别后，下了电车走在寺庙前方的道路上，脚步不知不觉变得飞快。

    （和念小学时不一样。）

    荒野不知为何涌上这样的念头。

    水手服穿来沉重，而且有着像大人衣着般的湿布味道。脚上穿着白色袜子，并轻踩一双皮鞋。

    总之第一次穿上这双皮鞋的时候，大概就只有这样莫名的异样感。

    「请问……」

    有个陌生人朝荒野开口．荒野提高警觉，板起脸转过头。

    从小学生的时候开始，不管是在学校或家里，她都是学到要有如此的反应，以免被陌生人搭话时带走。尤其是荒野，常常发生要被女人带走的情形。两名背着背包的女性站在该处，注视着脑袋偏倾的荒野。

    「什么事?」

    「呃，我们想要去镰仓山……」

    「镰仓山!」

    荒野赶忙绕到车站对面，沿着路线……拼命地说明。因为紧张，导致她声音都变调了。

    两人低头说谢谢，并向荒野挥挥手后离去。荒野往回走，再次朝住家所在的今泉台迈出步伐，然后愉快地笑了。

    （被问路了!）

    荒野雀跃地蹬着脚步爬上坡道。

    （这是第一次被观光客问路呢。毕竟之前看起来都像是个小孩子嘛。原来如此……是因为这身水手服……）

    我是大人，是大人了。

    她在口中反复念着。

    染井吉野樱的花瓣，翩翩飘落于潮湿的石阶上。

    「哦，荒野，怎么啦?」

    回到了今泉台。

    爬上坡道之后，便是也可称为住宅区的老旧街道。

    在其深处的深处，有间看似半崩塌的老旧大平房。庭院占地广大，但是因为没有雇用园丁整理，任其凌乱蔓延，有点像是没落贵族的独门宅邸。

    潮湿的石门上，隐约可以看见上头写着『山野内』的字样。

    叼着烟看赛马报的女性，在玄关前对进门回到家的荒野出声招呼。

    因为叼着烟的关系，声音听来含糊不清。

    「啊，奶妈。」

    「在说什么呢。」

    「有人说我们家有奶妈，我想应该是指奈奈子吧。」

    奈奈子听见这话便哈哈大笑。

    她边笑边捻熄香烟，喀啦喀啦……拉开了玄关的门，走进未铺地面的水泥区块。她大步地走在挑高的屋檐下，荒野在后头也跟着进到了屋内。

    奈奈子身高一百七十多公分，身材相当清瘦，留着短发。二十五腰的牛仔裤，穿起来像是挂在髋骨上一样。她的肤色微深，应该还很年轻才对，不过真实年龄不详。

    奈奈子是已经住在这里好几年，帮忙山野内家处理家事的帮佣。荒野家里并没有妈妈，尽管不是能取代妈妈的角色，却也有可以照顾荒野的人这般存在着。

    「今天吃什么?」

    「萝卜炖煮东洋鲈，其它的话……对了，还要作沙拉。」

    奈奈子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作不出讲究美观的餐点。

    然而那看似随意切切丢人锅的炖煮餐点，还有像是只有煎过的肉，却总是好吃得教人惊讶。无论是荒野还是荒野的爸爸（有个像武将名字的那人），都是奈奈子餐点的爱好者。

    奈奈子进到她做家事的小间和室房里，开始折起洗好的衣物。爸爸的衬衫、荒野的贴身衣物、爸爸的睡衣全都掺杂堆积着，经由奈奈子的手，那些衣物一一被分类好并折起。

    洗好的衣物散发出好闻的味道，那想必是阳光的味道。

    奈奈子瞇细眼睛，看着坐在身旁的荒野。

    「怎么样?」

    「已经是国中生了，真是可怕。」

    「才不可怕呢——」

    「时间过得真快，我也越来越老了。」

    奈奈子这么说着，并以难解的笑容望着荒野。

    「很适合喔。」

    「是吗?」

    「咦?这里怎么了?」

    像是注意着不要碰到般，奈奈子轻轻指向荒野水手服的后方皱折处。

    「皱巴巴的耶，妳去做了什么啊?」

    「阿……」

    荒野顿时面红耳赤。

    接着，她小声地说明早上搭横须贺线时发生的事情。尽管奈奈子在聆听时，适时地回以「明天之前我会帮妳烫好」、「要小心一点，搭下一班电车也没有关系嘛」等等，不过渐渐地就变得安静下来。

    她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

    「恩……有人帮了妳啊。」

    「是啊，而且后来还在同一班。」

    「荒野，妳该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奈奈子忽然间如此调侃，荒野不禁满脸通红。

    「才没有、才没有。」

    她摇头否认，同时往后奈奈子一边折着荒野的粉红色小内裤，一边说道：

    「是吊桥效应喔。」

    「那是什么?」

    「唉呀，就像是同处在摇晃的吊桥上，或是一停下来就会爆炸的公车之中，搞不清楚是惊心动魄的紧张感还是恋爱的心跳加速，于是就喜欢上对方了。」

    「奈奈子……」

    荒野露出恐怖的表情开口。

    「怎么样?」

    「我不是笨蛋喔。」

    「这、这样啊……那就好。」

    如山般的衣物终于整理好了。奈奈子明明还年轻，站起身时却发出「嘿咻」的声音，她开始将折好的衣服收起。

    而荒野也跟在她身旁走动。

    「可是，那个人……」

    「嗯?」

    荒野想起那个男生如冰般的眼瞳，背脊倏地发凉。

    「那个人好像讨厌我。」

    「妳说的那个人是吊桥效应的那个男生啊?」

    「恩……」

    荒野缓缓地点了头。

    「很用力地瞪着我。看着我，恩，当听到……」

    她一边回想一边说着。

    「听到我的名字之后……」

    奈奈子不可思议地歪着脑袋，然后暂时放下衣物。

    「讨厌?拜托……长这么可爱的小孩!咕叽咕叽咕叽!」

    「呀~~别这样奈奈子。」

    虽然说着咕叽咕叽咕叽，其实奈奈子也没有碰到荒野，荒野相当不喜欢被人直接碰触到身体。尽管有许多大人总是啰唆地要她克服这个毛病，但是奈奈子单纯是「那就不碰」的人。

    也可以说奈奈子是采取消极、放任主义，不过这样对荒野来说比较轻松。

    两人抱着衣物来到走廊，看见敞开着的拉门另一边，有个削瘦的男性轻轻踩着庭院里的铺石走近。

    是爸爸。

    他是小有名气的爱情小说作家。

    穿着和服，蓄长的头发在身后绑起。外表是还称得上帅气，只是看来一副虚弱模样，轻盈的身体总是摇来晃去。

    像蜻蜓一样的人。以前曾听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如此形容爸爸。

    （妳知道吗?妳爸爸是像蜻蜓一样的人。）

    荒野小学的时候，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曾经被眼神危险的女人如此搭话，害她吓得逃跑。跟爸爸有关的女人，不知为何都对荒野很有兴趣。

    山野内正庆，也就是她的爸爸，将庭院深处一问舒适的小屋当作工作室。白天都窝在那间小屋里，而在像这样的黄昏时刻就会悠闲地走到外头。

    爸爸今天同样带着一身湿润而略微香甜的女人气味，回到了主屋。接着他眼睛一亮似地看着荒野和奈奈子，首先对荒野开口：

    「真不错，一套上制服就像是一种标记一样，好可爱。」

    爸爸说着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并点了点头。接着仰头望向奈奈子，撒娇似地说：

    「奈奈子，我肚子饿了。」

    听见这话的奈奈子一脸不愉快，甚至还啐了下舌。这样一来，连谁是雇主都搞不清楚了。

    这时一名纤细的年轻女人从他们眼前飞快走过。

    庭院铺石上响起高跟鞋足音。现代感十足的正式裤装、公文包，在这座昭和风貌的庭院里，该名女性显得异常突出。

    女人暂时停下脚步，微微扬起脸庞点头致意。

    「那么老师，等印刷好之后，过阵子我会再来拜访。」

    「好。」

    两人交换了个神秘的笑容。目送该名女人离开，奈奈子以不让荒野听见的音量小声说：

    「难怪啊老师，都这个年纪了，还整天都沉浸在肉体之中，肚子当然会饿。」

    「拜托妳奈奈子，这样说真下流。」

    爸爸小声地抗议着。荒野当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那位编辑小姐是我的责任编辑，并没有像妳说的那样。」

    「你是笨蛋啊，不是身为一个爱情小说作家吗，别说傻话了。」

    奈奈子一面步入走廊，一面抛出这些话语。

    「毕竟不管作什么工作，女人终究还是女人啊。」

    一把抱起衣物，奈奈子带着可怕的表情那样喊道。

    国中生活和小学时完全不同。

    不过在开始一个礼拜后，荒野大致上已经习惯了。像是穿着硬挺的制服、皮鞋；社团活动的邀请、换教室。而提到担任班级干部要做的事——

    「神无月和山野内，请到教职员办公室。」

    像是拿讲义，或代替老师点名等等。

    简单来说，就是老师身边打杂的。被一群男学生取笑他们是眼镜双人组时，荒野还狠狠地瞪向对方，而神无月则视若无睹，想来是比荒野还要成熟。

    可是神无月视若无睹的对象不只是起哄的男生，不知为何，就连对荒野也是一样。

    两人在教职员室被交代将这些讲义拿去，然而因为数量不多，他就全部都自己拿了。就算荒野在后面说「我也帮忙拿一些」，神无月仍是没有任何回应。在吊桥效应之后，不安和愤怒之类的情绪涌上心头，连荒野自己也不明白原因。神无月同学包办一切事情，就算说荒野是班级干部，其实也没做到什么。

    「荒野，妳有参加社团吗?」

    某天在下课时间去到女厕的时候，江里华站在镜子前，一边将卷卷的头发用电棒弄得更卷，一边如此问道。

    「我没有参加社团。」

    「那要不要打工?就只有星期天，我阿姨在找人。」

    「打工!」

    因为是未曾预料到的字眼，荒野下意识地又重复了一遍。才刚加入田径队没多久的汤川麻美，边打呵欠边洗手，并以沾湿的双手随意拢了拢短发。

    「喔，之前说的那个啊?」

    「对啊，我想荒野正好适合，不管怎么说，她很有日本味嘛。」

    关于江里华说的打工，是从周末的中午到傍晚时段，由江里华的阿姨帮忙打扮穿上古董和服，头发也挽起，以大正时代女学生风格的穿著，漫步在镰仓的街道上。

    这么做，似乎是为了让观光客感受到镰仓有着大正时代的气氛。

    「说是可以进去一间店吃些东西也无妨。这打工可以得到所有店家通用的招待券，一天的薪水是一千圆。

    荒野解开黑发，重新用橡皮圈仔细绑好，并且思考着。

    「满想做的呢……」

    「对吧，我也要做，所以一起去吧。」

    江里华凑向前，荒野点头答应，表示要回去问爸爸一声。

    「打工?」

    爸爸今天同样浑身散发出女人的味道，他如此问道。

    当天晚餐的餐桌上，菜色有只抹上盐巴的煎鱼，以及切有大把配料加入的汤。将适量的紫苏和胡椒拌入白饭里，相当美味。

    「恩。」

    荒野开始巨细靡遗地说明薪水和招待券的事情。接着，爸爸以优雅的动作将漆筷一扬，要荒野先安静。荒野于是明白，爸爸又要开始说装模作样的话了。果然没错。

    「荒野，妳内心是否有所兴奋期待?」

    「有!」

    古董和服、盘上漂亮发髻的头发、光泽滑亮的陶瓷发簪，甚至是教人舍不得吃的清淡且漂亮的茶点与抹茶组合……

    「那好我就答应妳，我的小黑猫。奈奈子，再来一碗。」

    呼——!荒野叹出一口气。

    爸爸将碗递到奈奈子面前，「恩，兴奋期待啊……」奈奈子如此低吟。叩，庭院传来引水竹筒蓄满水的敲击声，荒野一边凝视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爸爸一边心想，总觉得这个家好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班级干部的工作还是老样子，神无月同学依旧保持那副视若无睹的模样，实在是很辛苦。

    入学至今差不多过了一个月，班上的同学们大致上都已经打成一片，愉快地享受学校生活。

    在女生厕所的镜子前，聊天打发了午休的最后十分钟。接着，一名将什么东西藏在水手服腹部处的班上女同学，以飞快的脚步走进厕所里，并急忙关上门……

    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里头传出大叫声。

    「怎么了?」

    大家全都回头问道。垂头丧气从厕所走出来的那个人，颓丧困窘地回答：「卫生棉掉了……」

    「咦——!」所有人同时发出惊呼声。

    她在教室里从书包中拿出一个卫生棉，藏在肚子附近拿到厕所来，可是却好像在走来的途中不知掉到哪儿去了。她望着空无一物的手掌，茫然地呆站在该处。

    厕所被寂静所笼罩。春风自厕所深处的四角窗户徐徐吹来。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大家带着紧张的心情，蹑手蹑脚地从厕所探出头看向走廊。

    随后听见一群少年高声叫嚷。

    不对，是雄性动物的吼叫。

    该处有幅出乎意料的地狱光景摊开在眼前，让荒野不禁想捣住自己的眼睛。

    原本男孩子们总是在走廊上无聊瞎扯，有自己班上的，还有隔壁班的，全都歪七扭八地占据着走廊。本该如此的男学生却在这时候全都站得直挺，不知为何发出了怪叫声……

    原来是将卫生棉当作足球来踢。

    那名女同学所掉的白色四方形物品，不时腾起于半空中，然后又落下。

    落下之后，男生们又再踢起。

    每一张脸都红噗噗地，就像猴子一样，甚至还有人的嘴角喷出飞沫，大家都一脸惊奇。那名掉了卫生棉的女同学一瞧见那个景象，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其它女孩们也被她激动的情绪所感染。

    荒野内心升起了一股怒火，瞪视着那群恍如化身猴子军团的莫名男子集团。这是荒野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打从心底那么讨厌男生。她暗自生着气，有名女孩轻推了推荒野。

    「怎么样?」

    「山野内同学，帮忙拿回来啦。那个女生在哭了呢。」

    「恩……咦?我吗?」

    「因为山野内同学……」

    那名女同学脸上闪着光芒说：

    「是班级干部嘛。」

    「……阿!」

    一转过头，所有的女孩子全带着期待的眼神，凝视着平常始终安分守己的荒野。班级干部想必可以帮得上忙吧、妳可以解救我们脱离这个未知的危机吧……大家充满着这样的期待。

    尽管荒野一瞬间不知所措，然而下一秒，她应声点了点头。

    从女生厕所踏出了一步。她感觉这一步其实是很大的一步，不过走廊仍旧是看不见的荒野（就如同字面所述）。

    荒野走向男孩子们所在之处，深吸一口气。接着，拿出勇气大喝一声：

    「好了，你们这些男生!」

    走廊顿时安静无声。满脸通红奔跳着的男学生们，全停下了动作。卫生棉落了下来，啪地掉在所有人的正中间。

    男孩子们如大梦初醒般错愕地注视着荒野，而荒野也是涨红了一张脸。不久后，男孩子们才终于羞愧地搔着头，其中一个人像是要掩饰尴尬似地说：

    「山野内好恐怖……」

    那句话，莫名地伤了荒野的心。

    （我一点都不恐怖哟，会这样也是因为我是班级干部嘛……）

    男孩们纷纷如鸟兽散，其中一人拾起卫生棉，「拿去!」如此丢向荒野。对方像是要让她好接般轻柔地丢过来，荒野因而不慌不忙地接了下来。

    呼……她吐出一口气。

    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

    转过头，原来是从男生厕所出来的神无月，正不可思议地注视着荒野。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手上拿着满足脚印的卫生棉的荒野。忽然间，荒野脸色一白，她来回望着手中的卫生棉和神无月的表情，同时发出了呻吟。

    「呃，这个、并、并不是、我、的……」

    喔，这样啊。神无月只是一脸不感兴趣地这么低语。

    荒野回到教室，因为感觉羞耻及那受伤的自尊，使得她仍处于失神的状态。

    幸好，下午的课不是体育课也不用换教室，也没有被老师点到名，荒野就这样顺利地来到放学时间。看见荒野仍是一脸恍惚，隔壁座位的麻美于是开口：

    「拜托妳，也该回神了。」

    「还在想要不要出家呢。」

    「荒野……」

    江里华走上前来。

    「这样有什么不好，因为是班级干部而受到信赖，更何况还漂亮地胜过男生了不是吗?」

    「虽然赢了男生，可是我厌觉好像输给自己。」

    她瞄了一眼坐在远处的神无月。想起他刚刚那种超级冷静的态度，有点不屑地说「喔，这样啊。」的声音。让荒野火大又尴尬。荒野因为有两个愿意听她发牢骚的温柔朋友在身边，于是又趁势继续抱怨。

    「反正，我想我会被选上当班级干部，也是因为这副眼镜的关系吧?」

    「眼镜?」

    「男生是看成绩选出来的，可是女生的话，老师只是东张西望，随便指定一个人而已。绝对是因为看人戴眼镜就做出决定，我认为这根本是偷懒又愚蠢的选择……」

    「唉呀，这……」

    麻美正思考着时，江里华则开朗地说：

    「既然这样，要不要尝试看看戴隐形眼镜呢?」

    荒野错愕地拾起头。

    「隐形眼镜?」

    「恩，隐形眼镜。我们班上有人家里是开眼镜行的喔，呃……是哪一个呢?」

    「是神无月吧。」

    麻美说道。就在荒野吃惊的时候，两人做出完美的轮唱——

    「神无月——」

    「神无月同学~~」

    如此朝那家伙喊道。

    神无月皱着眉，回过头。

    「家里是开眼镜行的吧。」

    「……的确是。」

    「让她戴隐形眼镜!请赐给她一副吧!」

    江里华指着荒野说道。神无月像足吓一跳，「啊!」地低呼了一声。

    接着，他防备似地问：

    「给山野内吗?」

    「是啊。」

    「山野内荒野?」

    「……想不到，神无月居然记得女生的名字，真难得。」

    听见麻美如此调侃，神无月像是受到惊吓，原本该像冰一样的脸孔顿时涨红。

    「不是妳想的那样。」

    「在不安啰~~」

    「好讨厌~~」

    两名女孩又一副逮个正着似地轮番说着。

    「要隐形眼镜!或是来我家!都请便，要来就来！」

    神无月见状于足以怪异的语气反复说着。

    「有办法来就来，我可是无所谓喔。一总觉得他讲的话也是怪怪的。

    总而言之，荒野最后小声地向神无月说：

    「麻烦你了……」

    从学校那里的镰仓车站搭乘JR横须贺线，经过荒野家的北镰仓站再下一站，就是神无月家眼镜行所在的大船站。

    车站前并不是观光地那样的感觉，只是一般的热闹车站，有百货公司、咖啡厅、快餐店等许多商家。

    神无月默默地定在拱顶商店街的昏暗磁砖路上。

    傍晚的商店街满满都是人，荒野被每家店前堆积如山的铝锅、拖鞋和春季上衣拉走注意力，一时间跟丢了神无月。

    「神无月同学——」

    尽管试着小声呼唤，却不见眼镜少年回过头。

    与最初相遇的那个早晨所目送的相同纤细身影，现在正夹杂在人群中渐行渐远。

    那个早晨，他那实在太令人头晕目眩（不过是因为大清早的关系!）的背影又再次于脑中复苏。

    （不跟上不行。）

    荒野不再东张西望，小跑步追上少年。水手服沉重的百褶裙飘然舞动，自己的脚步声在磁砖地上响着，和穿着粉红色运动鞋的小学生时代不一样，那是皮鞋特有的硬质声音。

    荒野终于赶上后，呼——地安下心来。接着，她朝仍是板着一张脸、什么话都不说的戴眼镜神无月同学开口：

    「真好，是拱顶商店街呢。」

    而随后的回答声音则有些发颤。

    「……好想去远方。」

    声音听来低沉。明明是如此清瘦，然而神无月同学已经变声，荒野心想，好像大人的声音阿。

    「远方?」

    「恩。」

    神无月同学微微点了点头，并低头望着尽管不愿意（似乎），然而却清楚记得全名（看来好像是很难得的事）的山野内荒野的脸。

    荒野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这和女生朋友一起走时有些不同。啊，荒野注意到他的视线，抬头看见对方冷漠地低头望向自己，让荒野莫名地晕眩，心跳不禁加速。

    「荒野。」

    「咦?」

    「啊，不是在说妳喔。并不是那样的，而是想去荒野。」

    神无月同学的口袋里，放着最初相遇时的那本书，名为《青年迈向荒野》那本。

    「你是说想去远方的事?」

    「恩，是啊。」

    神无月同学点点头。

    沉默持续了好一段时间。荒野只是不知所措地面对安静走着的少年，试着开口问道：

    「你家……具体来说，是在哪里?」

    「……具体来说?」

    神无月同学忽然一脸轻蔑地笑了。

    在拱顶商店街深处的深处，越来越不见人影的磁砖步道上，他小小的声音清楚地响起。

    「具体来说?妳也会讲些像女孩子讲的话了。」

    总感觉自己好像被耍弄了，荒野默不吭声。

    （因为人家是女生啊……）

    荒野内心这么想着。

    两人之间笼罩着沉默，两双新皮鞋发出的坚硬脚步声，开始唱起奇妙的轮唱。

    「正因为不知道……」

    「恩?」

    「正因为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所以才叫做荒野啊。」

    「是这样啊。」

    「不是我说的，是这本书里这样写的。」

    神无月同学指指口袋。

    「好看吗?」

    「对妳来说可能会太难。」

    「……」

    「我啊，喜欢看小说喔。」

    神无月同学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为何「啊」这个字加重了语气。

    （不晓得为什么……但总觉得神无月同学其实说不定有点讨人厌。）

    荒野如此想着。

    不久，两人终于走到了拱顶商店街最末端处，一问相当冷清的眼镜行。小小的店面有着泛黄的玻璃橱窗，就算是这样，里头仍是陈列着许多最近流行的金属框眼镜。

    荒野正打算要走进去时，神无月同学却莫名慌张发出「啊!」的一声短呼，接着还伸出手像是要阻止荒野进去一样，突然间……

    「欢迎……」

    少年的手抓住荒野的黑色长发。她顿时厉声尖叫。

    「呀——!」

    「哇!」

    荒野面容发僵地转过头。

    神无月吓了好大一跳，放开手并后退王道路另一边的墙壁。两人的大叫声响彻拱顶商店街，没事做的大婶、拄拐杖的老爷爷以及小朋友，纷纷以不同的时间差慢慢从各个店铺中出现，诧异地直望着两人。

    神无月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呃!对不起，我……」

    荒野慌忙开口。脖子附近有些骚乱不安的感觉。

    「我不太能……被碰触的。」

    「碰触?」

    神无月重新站好，缓慢而小心地走回荒野身边。

    「恩思。」

    荒野满脸通红。

    「所以体育课也有缺席的情况。不过如果隔着衣服，就不会这样大叫大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会这样?」

    荒野十分难为情。

    她低下头说：

    「小……四。」

    就是从担任班导的女老师跟她说爸爸的事情之后，但是她默默地将那些话放在心里，从没有对任何人提过。

    神无月惊慌的心情一点一点消退。

    「妳爸爸对妳做了什么吗?」

    神无月突然这么问。

    「咦！？不是那样的，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妳爸爸是爱情小说家嘛。」

    「所以那又怎么样?」

    「因为小说是令人渴求的艺术。」

    又开始说些难懂的话了，荒野皱起眉头。

    「神无月同学，我从刚刚就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实在听不懂神无月同学说的话。」

    「唔!」

    「我想，如果神无月同学不讲话会比较受欢迎。」

    说出来了!

    荒野在心中比着胜利手势。眼角余光一瞥，少年大受打击的表情几乎要让荒野感到后悔了，荒野于是担心地问：

    「神无月同学希望自己受欢迎吗?」

    「才没有!」

    两人互相凝视了好一阵子。

    少年先移开了视线。

    「山野内，妳相当强悍呢。」

    「是吗?」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已经领教过了。毕竟，妳乍看之下还满呆的。」

    「我才不呆呢!」

    「真不愧是艺术渴求者的小孩。」

    神无月以似是佩服又像揶揄的奇怪说话方式喃喃说着。荒野静静地心想，他果然是讨人厌的家伙。

    喀啦喀啦，少年打开眼镜行的拉门，率先走入店内。旋即又转过身望着荒野。

    「……干嘛?」

    「我一路欺负妳到这里……」

    「是在欺负我啊!神无月同学!」

    「从四月六号开始一直都是，妳很清楚吧?」

    「我才不知道呢!」

    「……真的还要进来吗?」

    最后的这句话有着莫名的阴沉。表情像是生气，又像是不安一样奇怪。

    「恩，要进去喔。」

    「那就进来啊。」

    少年粗暴地丢出回答。

    「……妳还真是顽强。」

    「所以你到底是指什么?」

    这次没有再听到回答。在眼镜行里，有许多的眼镜和隐形眼镜等相关商品，还有一名像是日本人偶般完美的女性。

    虽然荒野也被说是日本人偶，但那是指孩童形的菊人偶（注1）。

    那名女性是高雅耀眼的成熟美女。她拥有通透的肌肤，乌黑的长发及水汪汪的眼瞳。

    一身朴素的羊毛衫及长裙，坐在一处发呆，注意到荒野两人后浅浅一笑。眼睛周围堆起了几许绉绸状的细微纹理，荒野于是明白，这个人虽然漂亮，但不年轻了。

    走上前闻到了一股好闻的气味，像是阴暗处的软土般，带着静谧的味道。

    「真好闻……」

    注1：菊人偶，著名的都市妖怪传说之一。是小女孩模样的人偶，有一头长长的黑发，跟主角荒野的样子有点像。

    荒野低声呢喃，神无月却莫名地皱起眉头。

    美丽却不年轻的女子是神无月悠也的母亲。她的父亲——也就是神无月的祖父——所经营的眼镜行似乎营业到傍晚。

    神无月向母亲介绍荒野是自己的同班同学。

    带着笑容打算开口的母亲——

    「山野内荒野!」

    时间在这一刻冻结。

    神无月的母亲顿时变成如冰般的面无表情，然后彷佛打定主意般恢复了笑容。

    「妳好。」

    她的眼睛周围又再次浮现皱纹，荒野出神地望着并开口：

    「您好。」

    荒野用比刚才和神无月吵架时还要低的声音响应，同时紧张地低下头。

    「不想戴眼镜，想要换隐形眼镜，原因是什么?」

    因为神无月的母亲歪着头的问着，使得荒野支支吾吾地说明，包括因为戴眼镜的关系被选上担任班级干部，而神无月同学是以正当的理由被选中等等内心对这些事情的想法。

    他的母亲睁大双眼安静聆听，荒野注意到整间眼镜行内，充斥着柔软地包覆似的空气。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她不时抬头看看天花板。又低头看看地板思考着。神无月的母亲仍旧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直瞧着荒野的脸，接着轻声说：

    「眼镜拿下来看看。」

    「啊，好的……」

    荒野缓缓拿下眼镜。

    一拿下小巧的黑框眼镜，眼前顿时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到。

    「请问……」

    「可以戴上了哟。」

    荒野松一口气，重新将眼镜戴上。

    一旦没了平常戴着的眼镜，就感觉好像身体的一部分遗落在某处般，教人内心无法平静。神无月的母亲像是看穿了她这样的心思似地微微一笑。

    「妳就算戴着眼镜，脸蛋看起来也还是很可爱啊……」

    「唔——」

    「不过，姑且先给妳隐形眼镜的产品简介。有分软式、硬式，还有日抛和其它类型，或者是透氧率等等，价钱也有分很多种……和妳家……妳家人商量看看。」

    「好的……」

    走出眼镜行，荒野一边看简介一边走着。

    差一点就撞上迎面走来的大叔，她连忙将简介收到书包里。

    （回家后再仔细看清楚……）

    送她到车站的神无月同学，脚步更加匆促地率先走着，荒野赶忙追上前。

    「不好意思……」

    「……」

    「你妈妈好漂亮，真好……我没有妈妈，只有看过照片而已。亲戚们都说我长得很像妈妈，不过我是不清楚……」

    「什么?妳真的不知道吗?」

    说话的语气听来烦躁。

    荒野抬起头，看见神无月同学一直低头望着自己，然而已经不带着怒气了。

    「知道什么?」

    「……没什么。」

    后来神无月同学便始终保持沉默。拱顶商店街也进入傍晚时刻，行人变得稀落。路过的人们每个都加紧脚步，急着朝向某处走不快点会来不及……在这样的气氛之下，神无月配合着荒野，开始放慢脚步行走。

    荒野感觉他留意着自己，更甚于来的时候。悄悄地体贴着他人，可是这样一点都不符合这个男生的作风，荒野没来由地变得惶惶不安。

    「很抱歉欺负妳。」

    神无月同学突然这么说道见他说话方式像个大人一样，荒野闻言不禁心跳加速。

    「没关系。」

    她低声说道。继续在他身边走着。在幽蓝夜空中，月亮渗透晕染似地浮现。夜风仍是微微透着寒冷。

    季节缓慢而不经意地流逝。

    时序进入五月。

    自从那天之后，山野内荒野和神无月悠也无论是在教室或者是其它场所，都没有再说过话。当然，处理班级干部的工作时，多少还是会讲上个一两句。

    不过，就仅止于此而已。

    荒野在家里的时候，不时会拿出隐形眼镜的简介文件看着。她也喜欢戴眼镜。那是这个世界与荒野的小世界连结的窗口，一上了国中，就急忙要舍弃眼镜、开启这道窗，让她感觉害怕。

    透过镜片可以接触到永恒。她喜欢那种感觉，所以眼镜对她来说才如此重要。而且荒野明白，神无月同学也是以那样的方式与这世界对峙。尽管是比想象中还要讨人厌的家伙，可是却莫名地……

    在波浪卷卷头的江里华邀请之下，荒野五月的连休长假就在古董和服的打工中度过。

    麻美则是忙于田径队的特训。

    荒野一大清早就起床，洗过脸并整理好一头黑发，再换上牛仔吊带裤和连帽运动外套。她飞奔至厨房，却不见奈奈子在那里。一来到走廊，就看见她在庭园前将额头抵在石灯笼上，并且还抽着烟。

    奈奈子不擅于早起。现在也是一副没有石灯笼就会重重瘫落倒下的模样，只见她翻着白眼，嘴里叼着烟。

    「早安!」

    「……哦，荒野。怎么回事，看起来很开心啊。」

    注意到荒野穿着喜欢的吊带裤，奈奈子赶忙捻熄香烟走上前。

    「干劲十足呢。」

    「和服!发簪!腰带扣!」

    「还真是女孩子呢。」

    奈奈子伸出以女人来说略大的手掌，像是称赞她好乖似地拍抚着荒野。然后，她大声地发出「嘿咻!」的声音并步入外廊，走进了厨房。

    随意切下了两片英国吐司，尽管有些歪斜也不在意。

    再放入烤箱里烤。

    粗鲁地打了个蛋，加入适量的盐巴后放入平底锅煎。将烤好的吐司涂上奶油，依序添上以水洗净并沥干的生菜沙拉和薄煎蛋，加点蕃茄酱夹起来，一把盛入盘中。

    将牛奶倒人马克杯中。

    「来，煎蛋三明治。」

    荒野开始享用起早餐。

    因为实在是太好吃了，她狼吞虎咽地吃下分量十足的早餐。奈奈子于是弯细了眼睛看着她那副模样，荒野注意到那视线便说：

    「……怎么了?」

    「最近吃得满多的呢。」

    「咦，觉得我胖了吗?」

    「没有，毕竟是成长期的孩子吧。妳啊，本来食量很小的。」

    奈奈子一脸愉快地笑着。

    她摆动着那细到彷佛一折就断的腰，然后又再一次说道：

    「成长期啊……」

    奈奈子如此轻声低喃。

    在连续假期前，仅仅靠着对方在教室交给她的简略地图，荒野在一个小时后总算来到田中江里华的家了。

    一间小而舒适的独栋房舍，就位在离镰仓车站有点远的地方。

    西洋式的两层楼建筑，有着新成屋的摩登造型，呈现出与荒野家不同的风情。

    一步入玄关，数量多到让人惊讶的鞋子散置一地。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鞋子。还可以听得见里头有许多人吵吵闹闹的声音，这是荒野所不习惯的状况。

    「妈妈!」

    江里华生气的声音传来。

    「我的鸡蛋布丁不见了啦!」

    接着又听见，「只是布丁而已有什么好大声嚷嚷的!」大人如此斥责着。江里华相当地生气，像是世界末日一样地大叫着布丁、布丁。

    「不好意思……」

    荒野试着小声呼唤。

    然后，她下定决心。

    「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吗!」

    「布丁……啊，荒野来了!」

    伴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江里华跑了过来。

    哇!荒野不禁吓了一跳。

    只看过穿制服模样的那位新朋友，在假日时看起来更像是大人。一除去水手服的印记，江里华完全就像是一位成年女性。

    卷卷的波浪褐色头发。

    上了点淡妆。

    直条纹衬衫有两颗钮扣没有扣上，胸前的雪白叫人炫目。短裙下，有着差丽的双腿。

    犹如一朵早开的花。

    「……妳的布丁被弟弟吃掉了吗?」

    明明有着那样的容貌，脸上却是带着孩子气的表情走了过来，两者问有极大的落差。荒野展开笑容说：

    「打扰了。」

    「快进来、快进来，阿姨现在也来了。我们两个赶紧换好衣服出门吧!」

    江里华的家庭似乎是个大家族，里头充满许多人生活的气味。

    祖父母也在，还有弟弟与妹妹。而被称为妈妈的人，感觉像是如小山般大一号的江里华，看起来相当地忙碌。

    家里有大量的衣物、碗盘，还有在屋里来回奔跑的弟弟们。

    江里华则是轻巧地东闪西躲着。

    「很不得了吧。」

    「恩……」

    荒野心想，若是在这种家庭长大，应该就不会有接触恐惧症之类的人格空白吧。说到江里华那位阿姨，就像是江里华的妈妈再瘦一些，并且化上妆的感觉，见到荒野的第一眼便露出了微笑。

    「看吧。」

    江里华得意地说着。

    「是个长得很像日本人偶的人吧。」

    「真的呢。」

    「爸爸还是小说家喔。」

    简直就像自己的事情般骄傲地再三说着。荒野开始觉得难为情了。

    首先，江里华以熟悉的动作快手快脚地脱下衬衫和裙子，接着伸手拿取和服的长衬衣。荒野注意到脱下衣服的江里华已经穿着像大人所穿的蕾丝胸罩，她下意识地便轻呼出声。

    细小又略显青色的隆起物，被理应只能是大人拥有的黑色蕾丝包覆着。

    就在荒野处于震慑之中时，江里华已经迅速穿上长衬衣，在腰问一把绑紧，接着转过身。

    阿姨很快地将尖叫的荒野脱去了运动外套和吊带裤，并替她穿好长衬衣。

    荒野的上半身只穿着孩童般的棉织短背心，阿姨边看边沉吟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荒野也低头望着自己的身体。

    虽然是至今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事情，然而自己明显比江里华那由黑色蕾丝所包覆、要大上许多的胸部清晰可见。

    说到这个，这一阵子荒野总因为肚子饿而吃下不少东西。明明小学的时候食量就很小，老是留下许多没吃完。

    成长期啊……她再次想起那句话语。身体在未经本人许可的情况下便突然开始产生变化，期间不见停顿直到结束……

    荒野感觉到一股视线而抬起头，只见江里华直盯着荒野的胸部瞧。

    和往常满脸的笑容不同。

    简直就像是……生气的脸一样。

    颧骨一带染上了些微的红晕。

    荒野被那表情吓了一跳，也直直回望着她。正想曾在哪里看过这种表情，荒野才想起，这与前阵子和她同行的神无月悠也所浮现的神情相似。

    是生气，还是不知所措?

    又或者是荒野尚不明白的某种情绪?

    突然间，江里华受伤似地垂下了眼帘。

    荒野换上的古董和服是一块采用晕染效果的紫红色布料，上头点缀着绽放点点花朵的梅树，并使用黑色腰带打了个稳重的文库结（注2）。

    在头发左右两边分别梳理成高度不一的发髻，并将之编成发辫再盘起而成大正发型，最后用两支珠饰发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不过两颊则被刷上了一抹嫣红。

    江里华身穿明亮蓝底缀有白云飘浮的和服，腰带为奶油色。褐色头发绑成马尾，以同样蓝色的缎带装饰。

    和服飘出了闻不习惯的奇妙布料味道，那彷佛来自过去的气味让荒野一时失了神。

    她和江里华手牵手，飞奔至田中家的门口。只要往大马路定，就是镰仓的老街了。两人一走过去，来观光的游客姊姊们一个接着一个回过头。

    被要求拍照片，一起拍张照片等等。

    有时候，还会和看似做着同样打工、身穿古董和服的两三组女孩子们擦身而过，大家都愉快地漫步走着。

    「虽然是平常的镰仓，但就是有点不同呢。」

    「是啊。」

    荒野亦赞同江里华所说的话。

    结果那一天，两人商量之后便拿着招待券进去一家天妇罗饭团专卖店。一口大小的饭团里头，包有一小尾的炸虾，套餐还附赠煎焙茶和艾蒿做的麻撂。

    「真好吃呢。」

    「恩!」

    两人窃窃地相视而笑。

    「喂，荒野。」

    吃完之后，江里华突然开口。

    「什么事?」

    「荒野是巨乳呢。」

    注2：文库结，日本最传统也是最普遍的结法，是江户时代武家的尊夫人们所喜爱的款式花样，而今则成为了单身女子的特定带结。文库结也是最基本的和服腰带结法，之后许多花式变化也都是由文库结所衍生出来。

    很少听到的说法，不过荒野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涨红了脸，慌张地低下头。

    「真意外。」

    「会吗……?」

    「是啊，因为脸蛋和身材搭不起来。」

    「恩……」

    荒野陷入沉默并心想，的确，江里华就满相符的。

    那么一想便莫名地感觉悲伤，心跳犹如雷鸣。

    连续假期的每一天，就像这样换穿不同的和服，去到了许多店家。

    有些日子也会有同班的其它女孩子加入，增加一些人数。虽然大家一同玩乐相当开心，但到了连续假期的最后一天，实在是筋疲力尽了。

    四个女孩子来到车站附近一间由独栋住家改造的日式咖啡厅，享用樱桃口味的戚风蛋糕。同班至今几乎没说过话的女孩子，以「其实啊」做了开场白。

    她表示，自己喜欢棒球队里一个三年级的学生。看来她今天是无论如何都很想聊这方面的话题。那女孩子一边用瓷叉子戳弄着松软的戚风蛋糕，一边重复着「好喜欢，真的好喜欢他喔。」的话语。

    那句话语从荒野右边的小耳朵里进去，随即又从左边出来。毫无任何阻碍，近乎清爽地流逝而去。

    照这情况来看，女孩子们大概是因为觉得江里华像个大人一样，便认为她对恋爱很在行。荒野回想起因为鸡蛋布丁的事情而大吵大闹的江里华，对照现在一副没那回事的模样，于是歪起了脑袋。

    看见荒野发着呆，其中一个人开口问：

    「山野内同学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呃……」

    荒野放下了叉子。一回过神，才发现三个女孩子都紧盯着荒野。

    荒野为难地小声说：

    「其实，我还不是很清楚所谓的喜欢究竟是怎么回事……」

    忽然间，江里华开口说：

    「我想那一定是伴随着性欲的强烈好感吧。」

    荒野惊讶地看向江里华。江里华则是一派认真的表情，环视众人。

    另外两名女孩子脸颊蓦地涨红，紧闭上嘴巴没说话，彷佛刚刚的滔滔不绝都是幻觉一般，并且尴尬地面面相觑。

    「田中同学果然有点不一样……」

    她们低声交头接耳着。

    其中一人望向荒野，忽然失声叫道：

    「山野内同学!」

    「……恩……」

    「鼻血!」

    「咦!」

    荒野碰了碰鼻子下方。

    一道血液流淌而下。「呀——」江里华尖叫着并用湿毛巾按住荒野的鼻子。在这样的大骚动中，方才的话题总算是有如消逝般被抛向了远方。

    在回家的路上。

    荒野从和服换回原本的吊带裤和运动鞋，但因为机会难得，头发仍保持着发辫盘起的发髻造型，走着走着，她忽然问跌倒了。

    荒野认为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担心再流出鼻血，因而抬着头走路所导致。

    不过，自己最近常常跌倒是不争的事实，至于原因她也不清楚。

    下了横须贺线，开始走向北镰仓的车站。唔……荒野发出了呻吟，并且蹲在地上。

    好像扭到脚踝了。路上行人纷纷闪避蹲在地上的国中女生，快速地经过。

    「……妳要不要紧?」

    骑在越野脚踏车上的少年，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她。对方穿着牛仔裤和黑色夹克，透过眼镜与她对望。

    是神无月悠也。

    「好像扭到脚了。」

    「可以走吗?」

    荒野试着站起身。

    好痛!

    她摇了摇头。

    神无月注视着荒野好一会儿，接着将越野脚踏车停在路边并上锁。

    他背对着荒野蹲下。

    什么话都没说。

    「神无月同学……请问……难道你是要背我?」

    「不然我这个姿势，看起来还像是要做什么?」

    「说的也是。」

    「啊，对喔，妳……」

    神无月喃喃低语，像是想起了荒野害怕被人碰触的症状。

    于是，神无月又走回去打开越野脚踏车的锁，示意要荒野坐上来。他以尽量避免碰触到荒野的动作，让荒野小心翼翼地坐上越野脚踏车，并缓缓地将她的手扶上手把。

    感觉像是随时会倾倒似地，好可怕。

    然而，却有股说不出来的欣喜。

    「……噢噢!」

    荒野心里相当感动。

    视线比往常还要高一些，刚好是与神无月同学差不多的高度。严格说来，神无月同学是属于体型较瘦小的少年，可是当接近与他同一个位置时，荒野所见到的景色果然在高度上还是有所不同。

    无论是熟悉的寺庙、路牌，甚至是超商，全都不一样。

    （这就是男孩子的视野……）

    当两人一同前进，随着越野脚踏车的摇晃，视线也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晃动。

    连问都没有问怎么走，神无月已经迈着步伐前进。用力推着越野脚踏车爬上斜坡，直直走向今泉台。荒野没有注意到这件事，而神无月也什么都没说。

    （好像有股好闻的味道。）

    荒野如此心想，随后便凑近脸，抽动鼻子嗅闻着。

    神无月顿时吓了一跳。

    「妳在做什么啊!」

    「……在闻味道。」

    「妳是狗啊。」

    「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什么样的味道?」

    神无月一副不安的模样问着。

    「什么样的味道啊……就是类似阳光的味道吧，还有就是……微微的汗味。」

    「恩?汗味？」

    「真好闻。」

    神无月困扰似地发出呻吟，并且因为爬坡的关系导致步调微微减缓。

    「奇怪的女生。」「

    神无月同学知道什么是恋爱吗?」

    「咦?」

    他又再次惊呼。傍晚时分，黄澄澄的夕阳在坡道另一头就要落下。神无月整个人像生气般沉默不语。

    「因为江里华说了奇怪的话。」

    「……江里华?」

    「就是田中江里华。」

    「喔，妳的朋友啊……她说了什么?」

    「她说，恋爱是伴随着性欲的强烈好感。」

    「哦，这种说法真是贴切。」

    神无月淡淡一笑。

    「不过，这也像是女生会讲的话。」

    「是吗?」

    「奇怪女生的朋友，果然也很奇怪。」

    「江里华是很棒的人啦。」

    荒野故意以男孩子的语气说道。神无月偷偷笑着，那笑声听起来很小声。

    （其实不回家也没关系……）

    她忽然涌现这个想法。

    像这样子和这个男生说话是少有的机会，感觉就好像在咀嚼美味却略嫌过小的点心一样。

    因为舍不得，所以慢慢地。

    一点一点地。

    真希望能再慢一些。

    「恋爱……」

    神无月忽然喃喃念道。

    「嗯?」

    「我想，也就是占有欲吧。」

    「占有欲?」

    「……」

    两人又开始陷入一阵沉默。

    才刚这么以为，神无月又突然开口：

    「山野内……」

    说话的声音低沉。

    「什么事?」

    「山野内，我……」

    步伐又再次微微加快。夕阳像是赶时间似地以飞快的速度落下。坡道被薄瞑所笼罩，逐渐渗染两人的身影。

    「我每天都会经过上次和妳同行的那条拱顶商店街道，去到学校上课。」

    「恩。」

    「因为我家就在店面更进去一点的地方。」

    「……」

    「然后，我每天早上都在想一件事。」

    神无月的声音变得低沉。

    「想着要去远方。」

    「远方?」

    荒野回问。

    身体怱左怱右地缓缓摇晃着。

    「恩。」

    神无月点点头。

    「每天一搭上横须贺线便心想，就今天早上，不要在两站后的镰仓站下车，到远远的某处去吧。」

    「……」

    「我想去远方，什么都不想要有。我想那是人的一种本能。我们回到刚刚的话题，扰乱那种本能的另一种本能，也就是占有欲，应该就是恋爱吧。」

    「……」

    「我每天早上都是这么想着，想去到远方。会这么想的人只有我而已吗?为了去到某个目的地而搭上电车的人们……尤其是那么多的小孩子，不会有这种想法吗?可是，我每天早上却仍旧是在同一站下车。」

    「神无月同学……」

    「我遇到山野内的那天早上也是这么想着。内心觉得入学典礼无聊至极，我抱着这样的想法读自己喜欢的书，一抬起头，就看到妳手忙脚乱的模样。」

    荒野回想起在炫目朝阳之中，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说不定已经为荒野带来吊桥效应的这名少年，现在依旧是满嘴大道理，简直就像是一位成年男性。

    「所以……」

    声音陡然急遽低沉。

    「在教室里再见到妳，知道妳其实就是山野内荒野后，我很生气。」

    「什么意思?」

    「……没什么。」

    神无月缓慢的走着。

    夕阳落下，暮色紧迫而来。在这个时刻，朦胧月夜竞已蓄势待发。教人心慌的青白月光，已然逼近至舞台侧边。

    「我对妳抱持的心情，先前已经藉由因为欺负妳而向妳道歉的话语传达出去。而现在，只是再多做一些补充而已。」

    「哦，好吧。」

    荒野点点头。

    接着，又有点坏心地补上一句：

    「神无月同学喜欢把一切都弄得很复杂呢。」

    「恩，我就是这种个性。」

    神无月轻轻带过。

    荒野完全没想过，为什么神无月会知道自己家在哪里。

    一来到山野内家林木茂密苍郁的门口，荒野从越野脚踏车上下来，她抬头望着神无月说：

    「要不要进来我家?我们家有奶妈在，我想应该可以招待一下……」

    神无月却激烈地摇着头。

    他自此便没再开口，跨上越野脚踏车骑下坡道，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黄金周假期过后，天空降下了雨。

    梅雨季节开始了。乍看之下气派，实则相当老旧的山野内家，在这种时节总饱受家中漏水之苦，无论是家具或榻榻米，全都湿得厉害。

    每年，爸爸总会去到工作室避难不出来，帮不上什么忙的荒野充当助手，和奈奈子两人拼命在家里来回奔走。像是拿舀杓、脸盆，或联络整修屋檐的人。

    可是今年却大不相同。

    奈奈子完全没有动作，她只是伫立在屋檐下吞云吐雾。

    不晓得是否为心理作用，她的肌肤失去光泽，两眼凹陷无神。

    荒野忙着在家里漏雨的地方放脸盆、周遭铺报纸，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奈奈子……」

    荒野走近叫她。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奈奈子思了一声并回过头。

    一滴透明的物体，从凹陷的眼瞳上低落脸颊。

    荒野出声叫道：

    「奈奈子!汗从眼睛上滴下来了!」

    「道别很难受……」

    「道别?」

    荒野噤口不语。

    噗咚、噗咚、噗咚……

    哔、哔、哔……

    啪搭、啪搭、啪搭……

    老旧房屋里，四处刻画着不同的旋律，渗落的雨水如鼓声般响着，简直就像乱七八糟的鼓笛队，荒野纳闷地歪起头。

    「在这个家待了很久呢……」

    「奈奈子……？」

    「而且荒野也很可爱。」

    「……」

    「可是，毕竟是外人嘛。」

    喀啦喀啦，玄关传来门拉开的声音。尽管荒野在意有访客前来，却因为对于奈奈子的模样感到害怕而无法动弹。

    爸爸缓缓地通过在走廊上相对望的两人。

    一如往常的和服、长头发，犹如蜻蜓般的俊俏男性。

    奈奈子垂下双眼。

    在玄关处的，是曾经见过的两个人。

    爸爸难得地亲自来到玄关（明明就连编辑小姐来的时候，都还一副了不起的嚣张模样在小屋等人来!），愉快地接待客人。

    ——是神无月母子。

    母亲是上了年纪仍很漂亮、有些心不在焉的美女，还有一位满嘴大道理、不讲话会比较受欢迎，让人难以捉摸的儿子。

    奈奈子没有过来。

    噗咚、噗咚、噗咚……

    如眼泪般落下的漏雨声，连玄关都可以听见。

    哔、哔、哔……

    爸爸愉快地向荒野介绍来客。

    「这位是神无月蓉子小姐，还有她的儿子悠也。」

    「咦?这……」

    「奇怪，我没有说过吗?爸爸要结婚了。」

    荒野仰头看着爸爸的脸。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说过。」

    噗咚、噗咚、噗咚……

    雨水就像是谁的眼泪般，不停地落下。

    荒野张大了双眼，凝视着规矩脱下鞋子进到家里的两人。

    神无月同学……不，是悠也，在要经过荒野面前时停下了脚步。

    「……看来妳真的不知道啊。」

    「你早就知道了?」

    「恩，一直都晓得，所以才会在听到妳的名字时……」

    荒野回想起在入学典礼那一天，自己报上山野内荒野这个名字时，悠也转过头瞪视她的眼神。

    同时也回想起在那之后始终无视她存在的状况，还有从眼镜行回去时，在路上向她确认「妳真的不知道啊?」，以及向她道歉「很抱歉欺负妳。」之事。

    接着……

    「唉，很多事情还真是讽刺……」

    悠也事不关己地喃喃说着。

    「呃……」

    「荒野。」

    悠也的脸近得叫人吃惊，玄关被昏暗而潮湿的空气所包围，大人们已先行步入走廊，回过神才发现只剩下他们两人。

    黑框眼镜和银边眼镜。

    透过两支眼镜，他们互相凝视。

    悠也的眼神里带着某种凶暴、沉静却恐怖的幽光。忽然之间，荒野在内心深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感觉到紧紧揪着的痛楚。

    胸口好疼。

    两人互相瞪视着。

    那时对方低声说她强悍的景况，又再次于脑中复苏。

    噗咚、噗咚、噗咚……

    雨势变得猛烈，彷佛是谁在哭泣，彷佛这个家的谁在哭泣。

    奈奈子的气息消失了，从荒野懂事以来就始终存在的那个气息。这里正急速变成另外一个家，而悠也就在自己身旁。

    胸口阵阵揪痛着。

    她忽然想起上次江里华所主张的那件事。

    所以，恋爱是什么?荒野心里思考着。成熟的江里华所主张的意思，荒野并不明白。痛楚掠过心口，在那一带徘徊不去。

    我问你，恋爱是什么?

    十二岁。

    荒野终于抓住恋爱的尾巴。

    那浪潮伴随着汹涌声响袭卷而来。

    这时，走廊的另一方传来大人们各自呼唤着儿子和女儿名字的声音。

    第二章 我的小黑猫

    身边的人离开了。

    早在做好心理准备之前，这个事实就已于梅雨季将结束之际到来。

    住在山野内家里头宽广和室房里的奈奈子，手脚利落地整理好行李，一个一个堆上小货车，已经要搬出去了。某一天，荒野从学校跑回来，奈奈子站在随意歪斜停靠在门柱边的小货车旁，一如往常懒洋洋地抽着香烟。

    明明就没有风，灰色烟雾却是缭绕晃动。

    那是奈奈子的叹息所吹动的。

    荒野缓缓地走近，小小的脑袋一歪，奈奈子便已抬起了头，她衔着香烟末端含糊地说：

    「怎么这么早啊。」

    「恩……」

    「本来想在妳回家之前消失的呢。」

    「为什么?」

    荒野不禁奔近上前低喃：

    「为什么奈奈子要离开嘛，明明一直都待在这里，最了解我们家的状况了，就算神无月小姐……呃，蓉子阿姨他们过来，只要大家一起分担家务就好了啊。」

    「厨房里有一个女人在就够了。」

    奈奈子如此轻语，并且捻熄了香烟。

    削瘦的身材，短短的头发，没有上妆的淡黑色肌肤。今天穿着的褪色牛仔裤，依旧勉强地挂在细腰上。

    行李不多，小货车架上也零零散散地还有许多空间。在这个家已经待了那么多年，离开却是说不上来的轻省。

    奈奈子在进入驾驶座之前，倏地转过身来。细瘦而修长的手原本伸向荒野的头发想要抚摸，却又作罢。

    她改而指着荒野的头发说：

    「好像有什么沾在上面了喔。」

    「啊……垃、垃圾。」

    「垃圾?怎么回事啊，荒野，妳又跌倒了吗?妳最近很常跌倒耶……啊!」

    奈奈子短促地惊呼一声。

    接着，奈奈子目不转晴地看着荒野，视线向下移动，接着又再拉回来。

    荒野感到难耐不安。

    最后奈奈子终于像明白似了地点点头，并便了个眼色要荒野坐上副驾驶座。

    「什么事?」

    「就当作最后一次服务吧，为了那位可恨老爷的可爱小黑猫!」

    「服务?」

    「荒野，妳已经要开始穿胸罩了。」

    奈奈子突然以极为严肃的表情强硬地说道。傍晚的凉风徐徐吹送。

    滴滴答答，天空降下了雨。梅雨还没有过去，雨仍是一下子就会降下来。荒野急急忙忙坐进副驾驶座。

    关上门（车门老旧又关不太紧，好像随时会掉在路上一样!），她再度望向驾驶座的奈奈子。

    奈奈子咚咚地敲了敲半坍扁的SevenStar香烟盒，拿出一支有些弯折的香烟，衔在嘴边。眉宇问堆起了皱纹，俨然一副男人般的表情，她以百圆打火机啪地点燃香烟。

    吸了一口后，将打火机放进口袋里并看向荒野。

    「妳最近会常跌倒是因为胸部造成的。」

    「什么?」

    「毕竟现在是成长期，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还不太能保持平衡啦。妳这么瘦，却唯独胸前越来越重，而胸部是在上方嘛。」

    奈奈子的身体一边左右晃动着，一边这么表示。

    荒野因为受到这个事实的打击而陷入沉默。

    她的确也有想早点变成大人、想转变的心情。

    有时候也希望还不知道的事情能够全部都明白。

    可是，其实心里是想着希望任何事都不要改变，只想停留在这里。

    荒野被奈奈子带到百货公司，在搭乘手扶梯的时候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奈奈子则是笑笑地，没有多予理会。

    从小时候就闻惯了奈奈子身上的烟草味。夹杂着她本身轻微的体味化作温柔的味道，深植在荒野的回忆里。然而那味道已经要从家中远去，正在向荒野道别。

    「奈奈子……」

    走下手扶梯，仰头望着刺眼似的奈奈子，荒野开口。

    「怎么了?」

    「妳要去哪里?」

    「我打算先去家务管理妇女协会吧，反正我原本就是经由那里派遣来的，不过还真希望下一个去的地方，有像荒野这么可爱的小孩子就好了。我啊，很喜欢小孩子呢。」

    「恩……」

    她内心不禁想象被派遣到另外一个家庭，就跟照顾荒野时一样疼爱着其它小孩的奈奈子。

    那是一幅悲伤的未来预想图，荒野整个人于是变得落寞。

    走下手扶梯的奈奈子，纤细的腰、腿，以及又瘦又高的身材，从背后一看，就好像是一位帅气的男子。

    荒野低头望着自己的胸前。

    这两团肉球似乎就是造成跌倒的原因。

    因为这个缘故，导致荒野站着的时候看不到自己的脚尖。那浑圆的形状，简直就像是笨重的屁股一样……

    「唉……」

    「怎么，还真是无精打采的叹息啊。」

    「奈奈子，荒野不想变成肉球啦，有没有办法不要这样呢……」

    奈奈子不禁从鼻子笑出声。

    「没办法，没办法，而且还会继续变大喔。」

    「咦!」

    「因为妳已经差不多停止长高了，接着就换胸部……好了好了，妳不要一副厌恶的脸啦。」

    「我才不需要呢，我希望要瘦到跟奈奈子一样。身高再高一点，然后身材这么瘦……」

    削瘦骨感的腰上挂着二十五吋（!）的牛仔裤，还有一双长腿。

    自由的身体。

    无论是性或悲伤，都跟她毫无关连。

    奈奈子对荒野的多愁善感嗤之以鼻。

    「想瘦的话，减肥就可以瘦下来，可是胸部就算变胖也不会长的喔。」

    「恩……」

    「总面言之，苗条是秀才，巨乳是天才。荒野，妳现在正朝天才的道路前进呢……好了，我们进去吧。」

    奈奈子浑身都是烟草味，荒野皱着眉头进到满是蕾丝和刺绣的店里。

    这是一间大人的店。

    专门卖内衣裤的商家。

    红色、白色、黄色、紫色、黑色……包含许多种类、尺寸的华丽胸罩和内裤覆盖了整面墙。

    「哇——」

    「……这种的不行，荒野。要是买这种给妳，会被老爷杀了。」

    「恩，我不需要这种的。」

    荒野觉得这种内衣只适合像江里华那种特别的女孩子。这么一想时，胸口又再次涌上一阵甜蜜的痛苦。

    「我买普通的就好。」

    精心上妆的美丽店员靠了过来。奈奈子完全不见平时的冷淡，仔细地向店员说明：「是给这孩子穿的，要买孩子刚开始穿戴的胸罩，差不多……需要五、六件。」。

    店员面带笑容看着荒野，然后拿出了几件。有运动型的简单内衣，还有足以支撑大胸部的钢圈胸罩，以及接近背心型的柔软款式。

    荒野和奈奈子讨论过后，决定买不同颜色的六件运动型内衣。有白色、黑色、灰色、奶油色、粉红色以及蓝色，奈奈子还替她买下了一组成套的内裤。

    「这是饯别……」

    在回家的路上，奈奈子如此说道。

    「我也要替奈奈子饯别才行。」

    「妳只要能过得幸福就好了。」

    奈奈子像个男人一样说着。荒野不禁胸口一揪。

    「奈奈子……」

    「好好适应新环境，荒野没问题的。蓉子小姐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人……而且儿子……恩，同年纪的男生就有点那个……我之前已经有先跟老爷提过。」

    「提过什么?」

    「要隔开来啊。」

    当时，荒野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能感觉到奈奈子很在意自己的事情，并且为自己而担心。

    那温柔的心意，会让明了的人心中感到苦涩。

    荒野在家门前下了车。因为下雨，她撑起了深蓝色小伞，目送奈奈子离开。

    奈奈子和乘载她少许行李的老旧小货车，叩隆哐啷地摇晃着下了坡路，朝向镰仓街道逐渐消失远去。

    六月初。荒野爸爸的喜宴，在东京知名饭店大厅举行。

    写着山野内家、神无月家的牌子周遭，盛装的大人们正忙碌地来回穿梭。

    荒野穿着一身如湖泊般的深绿色洋装，披垂着长长的黑发，安静地坐在会场后方的家族席才刚开始穿的新内衣紧紧地勒住胸前，荒野坐立难安，作了好几次的深呼吸。

    亲戚里的一位大婶担心地看着荒野。

    「荒野，不要紧吧?」

    「总觉得妳的脸色……」

    并且如此询问。

    荒野沉默地点点头。

    偶尔才见上一面的亲戚长辈们，每个人都喜欢说长道短。对于从事难以想象的工作的山野内正庆，大家都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一个接着一个说着像是结婚的起因是什么啦，还有舍弃长久以来的爱人和别的女人结婚等等的话题。

    因为听见的谈话内容有点低劣。

    荒野生气地站起身。

    喜宴这时开始，已经不怎么年轻的新郎新娘伴随着盛大的音乐入场。转过身，不经意地与坐在新娘家族席位的神无月悠也对上了视线。

    与大多时候低着头的荒野相反，悠也打直背脊坐在位置上，锐利的视线犹如要射穿般地看着荒野。

    明明也没什么关连，但荒野就是莫名地感觉到悠也看穿了她穿着秘密的新内衣一事，瞬间她倒抽了一口气。随后又镇定下来，悄悄地低下头。

    荒野离开了会场，走在铺有柔软地毯的走廊上，听见从会场传来主持人在音乐结束后讲话的声音。

    不知为何，她仍旧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犹如蜻蜓般的爸爸结婚了。

    和始终跟他有关系的一名女性……隔壁车站的寡妇，悠也的母亲结婚了。

    好像是假的一样。

    来到了女厕，她恍惚地走进去里头。这里以厕所来说未免太过宽阔，在设有镜子的墙壁前方，还安置成排的沙发椅。

    荒野在沙发椅上坐下。

    呼……就在她叹了一口气时，忽然听见有人「唔!」地抽噎着。荒野吓了一跳，连忙张望着四周，没有看见其它人……

    再看看一间间的厕所，有一间的门是关上的。从里头传出的「唔、呜……」的声清楚可辨，于是荒野便战战兢兢地开口：+

    「请问……」

    「……谁!」

    「我是山野内。」

    门缓缓地开启。

    荒野「啊!」地叫了一声，一名见过的女人从厕所里探出苍白的脸望着自己。

    对方身穿品味高雅的成套裤装，身材清瘦，那张脸给人过度理性的冷淡印象。

    是那位编辑小姐。记得她有时候会来拿爸爸的手稿，据奈奈子所说，从没踏出过独栋小屋的那个人……

    荒野曾经见过她几次。

    是爸爸的爱人之一。

    那位女性现在已不见任何理性和冷静的模样，完美的妆容也因为眼泪而崩解。

    （居然躲在厕所里哭，明明已经是个大人了……）

    当荒野内心错愕着对方做出像小学生一样的举动时，女性一边「呜……」的如此抽泣着一边说：

    「妳是山野内老师……的女儿吧……」

    「是的……」

    荒野提高警觉，边往后退边回答。

    接着「啪」地一声巨响，那名女性突然双手在眼前合十。

    「呃，您求我也没用的!」

    「拜托妳，帮我去一趟商店!」

    「商……店……」

    「我会给妳跑腿费的!」

    荒野听见了跑腿费这几个字，下意识地有些心动了。

    有一间卖炖牛肉的店（有点贵），她无论如何都想和好朋友江里华及麻美一起去吃吃吃看。

    荒野想着大块牛腱肉躺在红烧酱汁中的情景，同时歪着脑袋等待接下来的话语。然后，那名女性边啜泣边急忙打开看似昂贵的手提包。

    「我、我等等得以责任编辑的身分、打招呼……可是，因为哭泣的关系，假睫毛……」

    「假睫毛?」

    「假睫毛因为流眼泪的关系掉了，只剩下一边了，哪里都不能去。可是，我没有眼睫毛的话、没有眼睫毛的话、没有眼睫毛的话!」

    因为害怕而以恐怖表情喊着眼睫毛、眼睫毛的女性，荒野频频点着头。仔细一瞧，右眼看起来的确是稍微小了一点。贴附在眼角，让眼睛看起来又长又大的假睫毛，只有右边的掉了。

    那名女性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万圆纸钞，以颤抖的手塞给荒野。

    「去一楼的商店买假睫毛。眼角专用，圆润、可爱的那种……妳在发生什么楞!快点!Now!」

    「好、好的!」

    面对仿佛回到工作模式以强硬话语下指示的女性，荒野慌慌张张地点点头后，就奔往商店了。

    荒野一路上寻找着，尽管一度在铺有柔软地毯的走廊上跌倒，不过女性在看见买回来的假睫毛后，满意似地点了点头。

    接着，莫名地以一副了不起的态度说：

    「不好意思麻烦啦。」

    「……就是说嘛，我真的吓了一跳呢。」

    「唉呀。」

    泪水似乎已干，那名女性冷静地重新补好妆。

    「可是呢，这都要怪妳爸爸。妳知道吗?我和妳爸爸……」

    总是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和爸爸有所牵连的女人，都会带着含泪的狂暴眼神。可是，荒野就像以前一样只会后退个两三步，却不会想逃开。

    某种东西赋予了荒野不同于以往，以一名女性而非女儿所产生的强悍之情。或许从服装外看不出来，然而自己已经穿着跟大人一样的贴身衣物，恐怕就是如此的自觉，让她拥有短暂又虚幻的自信。

    「不要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听见荒野冷漠的话语，女性将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

    两名女性透过墙面的大镜子相互对望。

    十二岁与约莫三十岁的两人几乎近在眼前。

    两名女性的较劲，然而这个胜负无关乎年龄、经验和钱包里的多寡。

    编辑小姐先是低下了头。

    荒野获得胜利。（生手的幸运?）

    「是啊……」

    「……」

    「已经能够明白了，说的也是……」

    妆容此时已经利落地补好。

    那名女性满意地检视着镜中的自己。

    「本来是想漂漂亮亮地过完今天，虽然只是让自己满足而已。」

    「……」

    「没想到却哭了。」

    「……」

    「像这种事妳也明白吧。」

    「谁知道呢……」

    荒野冷淡以对。

    然后，她沉默地将眼神自那名女性身上移开。

    女性静静地离开了厕所，打直背脊步入走廊。

    荒野连忙大叫道：

    「跑腿费!」

    女性脚步滑了一下，随后皱起眉头，错愕地转过身。

    「妳这个小鬼。」

    「不遵守约定。」

    「真是的……」

    女性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包，即使如此仍是带着些许笑意，「给妳，小黑猫。」她一边这么说一边居然就给出了五千圆。

    喜宴顺利结束。编辑小姐也适度地开开玩笑，并且谈论着身为小说家的爸爸既好笑又有趣的事情来炒热场面。

    好几次，荒野和悠也的眼神交会。

    出席者中，唯独一个人脸上没有笑容。

    她感觉到悠也正瞪着她这边，以当班级干部时同样愤怒的脸孔凝视着荒野。

    而荒野也带着可怕的表情注视悠也。

    忽略掉十二岁的两人，为大人所举办的仪式顺利地进行下去。宛若不止息的流水，唯有时间一径地流逝而去。

    就这样，那个奇怪又伤神的一天划下了句点。

    接着在那之后过了数天，荒野终于明白已不在的奈奈子曾说的「隔开来」那句话的意思了。

    与如风般离去的奈奈子相对照，神无月母子行李分量则相当庞大，有两大台货车之多。

    搬家公司的五个人也一边吆喝着，一边搬运行李。包含装着洋服及书本的纸箱、桌子、梳妆台等等的家具。

    当她茫然地抬头看时，蓉子阿姨带着笑容走近。

    于是荒野集中精神应对，毕竟是不认识的人。更何况所有跟爸爸有关的女人，都令荒野觉得害怕。

    当爸爸在各处与女性沉溺于短暂的幽会时光之际，总是会搬出女儿荒野的名字。他总是会说，我的小黑猫，一个小不点在等我，我不回去不行。事实上，荒野与爸爸当然没有那么亲密。总面言之，这导致女人们面对荒野时，因着眷恋、憎恨和占有欲等……而有种种火花激烈迸射。

    可是，这些却都不见于蓉子阿姨的眼里。

    荒野微微卸下了心防。

    「请多多指教啰，荒野。」

    「是……」

    荒野脑海中浮现出在昏暗的拱顶商店街深处，仿佛时间停止转动的古老眼镜行里，那位坐在店内椅子上抬头看着自己时的蓉子阿姨。

    这名黑发女性看起来和荒野有些相似。

    尽管不再年轻，却仍有着一丝美丽。

    蓉子阿姨这会儿又再度微微地笑着，绉绸状的细细皱纹在眼瞳四周轻轻堆栈而起。

    果然，有股和当时相同的好闻味道。像是阴影处的软土般，湿润而静谧的味道。

    荒野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微微抽动着鼻子。

    「忽然把妳平静的生活打乱，对不起。」

    「不会……」

    荒野诅咒着自己只会冷淡响应的嘴巴。

    明明就应该好好欢迎人家的。

    脑中浮现离开的奈奈子告诉自己要好好适应的话语，她遂而不由自主地莫名焦躁了起来。

    在蓉子阿姨四周，今天果然也是散发着彷佛包覆着柔软的气息。荒野不可思议地想着，那究竟是什么。

    不意间，那股柔软增强，甚至让人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就在这时，悠也不知从何处靠近。荒野恍然大悟，原来是随着儿子的靠近而增强的。

    （这一定就是妈妈的气息。）

    荒野过去没有察觉也是可以想见。

    因为那是她从来就不知道的感受。

    奈奈子过去在走廊深处的宽广和室，如今成为爸爸的新书房。

    在那前方还有一问和室房间，是新婚夫妻俩的寝室；荒野的房间仍照旧是面向庭院的四方形小房间。

    厨房放进了新桌子，餐具也全换新，变得就像是其它人的家一样。大大小小的各式锅子和平底锅整齐地堆叠着，而奈奈子长久以来所使用、状态良好的老旧锅子则被丢弃了。

    蓉子阿姨仿佛拼上了命要改造厨房一样。

    每当荒野经过走廊时，总是凝望着奈奈子已经消失的空气，和蓉子阿姨那未免过于认真的侧捡。那里存在着某种战争。荒野从走廊去到庭院。雨持续地下，荒野撑着爸爸的大伞，走近直到昨天仍是爸爸书房的独栋小屋。悄悄往里头一探，书本堆积如山。

    全是荒野绝对不读的艰涩书籍。

    另外还有老唱片和留声机。那里变成了少年的房间，却反而比之前更显老旧，充斥着静谧的味道。荒野在意地环视小屋内部。

    门口地板上掉着一本《青年迈向荒野》，俨然被谁粗暴地扔在地上，书页翻卷而瘫扁。

    荒野静静拾起书本。目光顿时被刚好翻开的那一页拉走了注意力。

    『关于swing是什么——』

    这样的文字映入了眼帘。

    （什么叫做swing?）

    荒野歪着头，纳闷地盯著书看。

    『那是一种矛盾情绪的美学。

    矛盾情绪，也就是感觉两种对立的情感同时处于绷紧的状态之中，自此激烈燃烧的生命力就是swing。

    爱与憎恶、绝望与希望、坠落感与高升感、瞬间及永远、记忆及幻想，当这些产生火花的时候，就会衍生出swing(注1)——』

    怎么好像很难懂。

    注1：swing在爵士乐方面是指一种摇摆节奏，而俗语的swing则是指乱搞性关系。

    (是指恋爱方面的事吧……）

    荒野偏着头，阖上了书本。然后，她环顾舒适的小屋。

    「真好……」，荒野下意识地如此呢喃。

    说实话，当爸爸提出要将这间独栋小屋作为悠也的房间时，荒野还闹了好一阵子脾气。此栋独屋是荒野一直以来的向往，处在里头就像大人一样，有种自由的感受，令人感觉平静。不仅夏天凉爽，甚至冬天点起暖炉也能马上就变得暖和。

    被闹脾气的荒野惹得烦躁不快的爸爸，向她说明：这是与奈奈子的约定，是她提出的条件」。这样一来，荒野也只能退让了。

    这时，大概是听见了荒野的呢喃低语，悠也从小屋深处晃了出来。

    「悠也，swing是什么?」

    被荒野二这么问，悠也马上学着爵士乐的音调哼了一小段。低沉的声音在独栋小屋里轻轻回响，突然间他一个抖动便没了声音，接下来就一片安静。

    荒野抬起头后，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悠……也?」

    少年一脸受伤得甚深的表情。他注意到荒野捡起的书本，粗鲁地伸手抢了过来。

    「混蛋!」

    悠也的低语让荒野浑身一震。

    「什么东西混蛋?」

    「全部!不管是这个家、我、妳父亲，或者是我的母亲通通都是。」

    「……」

    「妳也一样，荒野。」

    荒野因这样强烈的怒气而受到惊吓，整个人呆杵在原地。而慢慢地望向荒野的悠也眼瞳中，涌现一滴看似愤恨的泪水。

    「悠也……?」

    「为什么只有我被隔离在独栋小屋里?」

    「咦……」

    「妳的父亲，说什么毕竟年龄相近，那意思就是……」

    悠也瞪着自己。

    雨始终静静地下着，可以感觉到雨水渗入王庭院的各处泥土。

    「不要把我当成甚至连隔离意思都不懂的猴子……」

    「悠也……?」

    肩膀啪地被一把按住。

    唉呀呀，荒野发出惊叫并摇摇晃晃地一屁股跌在地上。一声巨响传来，独栋小屋的门关上了。如泪般不断落下的雨，浸湿了荒野的身体。

    消失在门另一头的少年，其纤细的背影透露出一股教人几乎窒息的冷淡。

    荒野的脸皱成一团，呜……地抽咽出声。

    胸口蓦然传来揪紧的痛楚。

    仰起头望着关上的门，呜呜……荒野抽抽搭搭地啜泣着。那道浪潮又再次袭来，荒野还不明白那是什么，尽管还不明白……

    唰——浪潮滚涌。

    呜呜……

    那茁长初始、甜美而柔软的心。

    逐渐被苦涩的雨水浸透。

    荒野站起身，疾步走过满是泥泞的庭院，踏上屋檐下外廊奔入走廊。听见脚步声大起，「唉呀，怎么了?」蓉子阿姨在厨房里温柔地高声问道。

    荒野立刻奔进浴室。

    将一身沾满泥泞的衣服全脱掉，冲洗着身体。

    可是，无论泥巴尘土怎么洗刷干净，悠也的怒气依旧没有消失。被攫住的肩膀滚烫，胸口有着强烈的痛楚。荒野一边颤抖，一边又再次哭泣。而窗外，恼人不去的梅雨仍是持续下着。

    短短几天之内，家中就发生剧烈的变化。因为没有人抽烟，烟臭味也一扫而净，取而代之的，是家里开始充斥着蓉子阿姨所散发的甜美、温润，相当有女人味的味道。

    荒野闭上双眼，抽动着鼻子嗅闻。

    虽然是舒服的味道，然而荒野是在不识此气味的情况下长大的，因此老是感觉心神不宁。

    好想念奈奈子冷淡而干燥的气息。

    在一起生活的第一天，荒野从学校回来，并没有经由奈奈子已不在的玄关，而是绕到庭院，从外廊进到家里。

    「荒野……妳回来啦。」

    从走廊上走来的蓉子阿姨注意到她之后，带着笑脸迎上前。蓉子阿姨已经离开眼镜行的工作，似乎一整天都待在家里，现在也是忙碌地抱着纯白床单和衬衫等等，如山般的衣物经过。

    在卷成团状的已干床单另一头，蓉子阿姨带着富有女性气息的笑容探看着荒野，皱纹在眼角浮现。荒野紧张地说：

    「您好。」

    「回来啦。」

    「我……我回到家了。」

    荒野不由自主就是会变成面对外人时的恭敬态度，蓉子阿姨的视线顿时寂寞地一沉。

    「……晚餐想要吃什么呢?」

    「可乐饼!」

    荒野下意识地叫出声。蓉子阿姨吓了一跳，随后又轻轻地笑着。真像个小孩子，荒野有些懊恼。随后她进到自己房间，换上了T恤和牛仔裤。

    察觉蓉子阿姨外出买晚餐要吃的东西，荒野从壁橱拿出自己的内衣裤，静静地拿到浴室。

    她用水和肥皂搓洗着胸罩和内裤……无论什么衣物，就连内衣裤也是交由从小时候就生活在一块儿的奈奈子来洗，可是要让蓉子阿姨洗总是感觉难为情。将衣物洗净之后再拧干，然后拿回自己的房间，于小小的晒衣架上吊起晾干后，荒野叹了一口气。

    明明是住在家里，然而从今天开始，就好像是到了人家家里打扰一样呢。晚餐所摆出的可乐饼，就像是在高级日本料理店购买的一样精致。餐桌上有荒野和悠也。

    还有蓉子阿姨，以及截稿日前看起来异常疲惫的爸爸。

    四人围在新添置的桌边用晚餐。

    和奈奈子粗率做出的餐点不同，蓉子阿姨可说是卯足了劲。黑色器皿的正中央，盛着一个浑圆的可乐饼，香草泛洒在周围，漂亮的红色沾酱在可乐饼上淋了一个十字。

    饭是奶油局饭，还有一份用小碗盛装拌佐义式酱汁的海鲜沙拉。

    如此不得了的餐点，好像来到了餐厅。

    蓉子小姐倾着脑袋，询问大家的反应。

    「好厉害……」

    荒野喃喃说着。爸爸睡眼惺忪地开始动筷，期间不时地扬起脸，拿出笔来在纸上记着些什么，想必是有了什么灵感吧，心思已经是回到书房的状态……

    充血的眼睛里带着近似狂乱的眼神，激烈而自私的火焰正闪烁晃动。荒野对这时期的爸爸感到恐惧，总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某种紧张、异样的气氛包围着餐桌。

    悠也始终没有开口，一径默默地吃着饭。

    荒野则因为蓉子阿姨一直盯着看，于是吃了一口，然后不知所措地微微皱起脸来。希望被人称赞的料理，尽管好吃，却似乎有种苦涩的味道。

    荒野如叹息般地小声说：

    「很……很好吃。」

    蓉子阿姨的眼角泛起了皱纹，再次露出了微笑。

    六月缓缓地流逝，雨季一过，伴随着悄然而起的蝉鸣声，夏天终于来临。

    学校里，山野内荒野和神无月悠也同住的传言开始在班上同学之间流传。悠也没有改姓，仍是照用原本的姓氏；两人分别离开教室、分开走，最后却是同样回到山野内家。

    和众所公认的优等生悠也不同，荒野是个乖巧而不起眼的女孩。别人对她的认识，就仅只止于她和明艳动人而受男学生欢迎的田中江里华，以及才一年级就开始活跃于田径队的汤川麻美是好朋友。

    因为与悠也那不可思议的传闻，大家多少也都知道荒野了。

    荒野唯独没有隐瞒江里华和麻美，她将事情……作了说明。荒野的父亲和悠也的母亲再婚，这件事让麻美吓了一跳。

    「什么?所以是真的住在一起生活啰?」

    「没有。」

    荒野摇摇头。

    「悠……神无月同学是住在庭院里的独栋小屋。」

    「啊，真是难以形容的情况。」

    「恩……」

    因为见江里华沉默不语，荒野奇怪地偷瞄着她的侧脸。江里华像是生气似地，一脸不爽快的表情听着荒野两人的对话。

    那个礼拜，江里华的心情一直很不好。即便是星期天再次一起去古董和服的打工时，也几乎不跟荒野说话。

    （究竟是怎么了……）

    荒野很担心，可是因为江里华什么都不说，她也只好沉默以对。

    两人同住的传言慢慢传了开来。尽管荒野因为没怎么注意所以不清楚，但其实神无月悠也在学姊当中相当受欢迎，大概是因为资优生的关系吧……某天放学后，身材高挑、打扮又夸张的学姊们，将独自离开教室的荒野团团围住。

    「妳就是山野内?」

    「呃，是的……」

    她顿时僵在原地，这时在教室里将教科书和便当盒塞进书包里的江里华，一察觉到这个情况，连忙带着书包冲上前，像是要保护荒野似地挡在前面。

    「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神无月的事情。」

    荒野和江里华面面相觎。

    学姊们并没有那么恐怖，她们表示，希望能知道许多关于神无月详细的事情。当看到荒野说「好……」并点头时，学姊们满足似地看了看彼此，接着拿了一盒巧克力给荒野，看起来就像是出国带回来的纪念品般的高级巧克力，是要贿赂用的吧。

    走在回家路上的同时，荒野和江里华大口大口吃着巧克力。

    「神无月真是受欢迎耶。」

    江里华吃惊地说着。

    「好像是呢……」

    「那就是伴随着强烈性欲的好感喔，荒野。」

    「是这样吗?」

    「不，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话说回来，怎么样?神无月是怎样的人?」

    「他阿……」

    荒野不知该怎么回答，开始烦恼起吃下这个巧克力真的好吗?

    事实上，自从上次和悠也在独栋小屋里发生那件事之后，无论是在家里或是教室，两人都没有再讲过话，甚至连视线都不曾交会。

    当然，荒野对那时被粗鲁地按住肩膀并丢在雨中的事情仍旧很受伤，但比起愤怒，不知所措的感觉依然是比较强烈的。

    她深深地察觉到，悠也比自己伤得更重、更重。无论是在什么时候，带着悲伤与自尊的纯净味道，总是充斥整间小屋内。

    「我总觉得搞不懂那个人……」

    「咦?这样不行吧，要去弄清楚啦，荒野。」

    江里华不知为何严厉斥责着，荒野思考着其原因。

    「因为那些学姊们一定还会给我们其它很多东西吧?像这个巧克力真的很好吃呢。」

    居然是因为这样啊，荒野不禁垂下头。

    随着莫名又恢复心情的江里华，荒野缓步地向前走着。最近老是不想回家，因为等在家里的，是相当陌生的人……

    即便如此，荒野尽管脚步缓慢，放学后仍是一如以往的情况回到了家里。

    弯身走过老旧的门，踏上布有青苔的庭园铺石，走向安静的玄关。过去总是会在玄关泥土裸露的地面处脱下鞋子步入走廊，但最近荒野却是一个转身就去到庭院，一边望着林木苍翠茂密的庭园景色，一边从外廊进入走廊。

    有意无意地望向独栋小屋。

    悠也的在时候，总会听得到唱片所传出来的微弱乐声。

    （居然能边听音乐边读书呢。）

    想到他优秀的成绩，荒野因而相当佩服。

    叽——叽——夏蝉鸣叫着。

    嘁咕、喊咕，小虫也跟着轮唱。

    荒野想起了学姊们的话。

    （山野内学妹……请告诉我们……关于神无月的一切……）

    但就算这样要求，自己对悠也实在一无所知。抗拒一切的少年，今天也一个人紧关在小屋内，只听得见微弱的音乐声传出。

    阵阵的蝉鸣。

    嘁咕嘁咕的夏虫叫声。

    夏天亦已然造访寂静的庭院，以及愤怒的独栋小屋。

    暑假就要来临。

    在那之前，还有升上国中的第一次期末考在等着。课堂上也不时可以听见「这里考试会考喔」的话语，每每在这时，荒野等人总会努力作笔记。

    江里华的心像是被什么囚制住似地。

    可以察觉到她常常望着神无月悠也那边，就连在上课时也是一样，当她的自动铅笔掉落至地上，同学帮她捡起来回过头拿给她时，却见她只是失神地注视着前方的座位。

    随着考试将近，体育课全都改上健康教育课程。一脸紧张的老师进到了教室。

    长相当然跟以前一样，但表情却感觉有些僵硬。在黑板上张贴好资料后，老师开始讲述人体生理性征成长的相关话题。

    声音听来紧张。

    总觉得老师跟平常不太一样。

    荒野等人面面相觑，「唉呀呀~~」麻美小声地说道。

    「老师在紧张呢。」

    「很尴尬吧。」

    「来问他问题好了，荒野。」

    「咦?要问什么?」

    「这个嘛……」

    两人小声地交谈着，江里华也从后面的座位凑近脸。这唯独一个像大人一样的少女，偷偷擦着淡淡香气的香水。尽管是人工的味道，然而清新且带着花香，荒野轻轻闭上眼睛闻着。

    过了一段时间，老师差不多已经镇定下来了。他滔滔不绝地说明着，而一张绘有图画的纸就贴在黑板上，那是人体的断面图像。接着，老师继续讲述关于精子与卵子等大家早就已经知道的事情。

    所有听见的说明全从一耳进，再从另一边耳朵出去。越用科学的方式去说明，不晓得是否就越失去那所拥有的魔力呢?犹如大白天出现的亡灵，完全无法激起荒野任何的恐惧感或好奇心。

    由于对上课内容失去了兴致，荒野于是闭上眼睛，鼻子仍是抽动嗅闻。她的心神专注在『江里华那身主张这就是我的味道的花香』之中，已经听不见上课讲述的内容了。

    「……真是不明白对吧。」

    麻美以爽朗的语气说道，荒野仍是闭着眼睛，问她在说什么。

    「男生的话，妳看不是就长在外面吗?所以可以很清楚。小时候，我总觉得奇怪，为什么只有男生有，而我却没有。」

    「喔……我懂妳的意思。」

    「别人常告诉我，其实女孩子也是有另外一种器官哟。可是妳看，看不见的话就不会懂嘛，就会想说那到底是什么呢?」

    「恩、恩。」

    荒野点点头。

    接着突然间，她闻到了一股花香味。荒野正要睁开眼睛之际，一道风柔嫩抚近耳际，那是甜美的风。

    江里华将脸更凑近两人，接着悄悄地说：

    「跟妳们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之前看到了。」

    「看到什么?」

    「就是自己的……用镜子看的!」

    荒野睁开了眼睛。

    江里华一脸「怎么样啊」的得意表情望着两人，很厉害吧，她挺起了胸膛。麻美像是看着英雄似地凝视着江里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在她开口之前，江里华突然高声叫道：

    「荒野，鼻血又流出来了!」

    一道鲜血缓缓自鼻子滴落而下。

    江里华和麻美同时站了起来，像是要从左右两边将荒野挡住一样。接着麻美大声地说：

    「老师，山野内同学贫血!」

    「贫血?那快点，谁快点带她去保健室。」

    荒野在脸被遮住的情况下，以惊人的态势被扛到教室外，没有人发现荒野是流鼻血。荒野一边衷心感谢着两位朋友，一边被带到保健室去。

    虽然是要归咎于江里华说的那些话，可是如果被发现在健康教育的课堂上流鼻血，实在是不知道会被说成怎么样。

    尤其是男孩子们。

    尤其是荒野最近已经相当……

    「山野内她啊……」

    放学后，荒野正将教科书和便当盒（蓉子阿姨作的便当简直就像高级料理店一样厉害）塞进书包里，耳朵里听到了几名男学生窃窃私语的声音。

    最近这种事情很常发生。荒野急忙阖上书包，低着头站起身。她伸手扶上眼镜框，叹了一口气。

    原本应该是不起眼女学生代表的荒野，突然之间变成极受众人注目的焦点。一个原因是来自于和神无月悠也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传言，而另外一个原因，则是那些听到传言而注意她的人，发现荒野意外拥有傲人的胸围。

    坐在前面位置的悠也，同样正收拾着准备要回家。就在站起来的时候，两人对上了视线。

    这时，一名男学生开口调侃：

    「哦，夫妻俩现在要一起回去了啊?」

    声音听来没有恶意。

    那里接着又有另一个揶揄地说．．

    「喂，神无月，山野内同学的胸部很大吧。」

    所有人全部一起望向荒野。

    荒野沉默不语，嘴唇蓦地发颤，接着眼泪……一颗一颗自眼角落下。男生们全部一缩，所有人讶异地面面相觎。

    现场气氛相当诡异。这时悠也以生气的口吻说：

    「……不要闹了。」

    他只说了这句话，然后挪挪下巴要荒野先离开教室。荒野急急忙忙抱着书包，从教室飞奔而悠也亦跟着离开教室，后头传来他迈开步伐的脚步声。

    荒野从走廊上步下楼梯的时候，心脏一直怦怦跳着。

    （刚刚悠也……生气了。）

    那真的是很叫人意外。

    （他为了我动怒了。）

    明明至今还在为自己被隔离开来而愤怒，今天却不一样了，感觉和那个少年之间的隔阂好像稍稍消除了一些。

    荒野以轻快的步伐跃下楼梯，横越过校园，开始奔跑了起来。

    隔天早上。

    一来到教室，因为正值考试前夕，所有人都拿出教科书和笔记在用功。荒野也赶忙拿出笔记来看。

    一群男学生在角落讨论着什么，感觉到他们望向自己，荒野因而害怕地绷紧神经。

    接着，其中一个人作为代表，被周遭的人推到荒野面前来。对方是至今从未讲过话的瘦小男同学。

    「山野内同学。」

    「是……」

    「昨天的事对不起。」

    「阿……」

    荒野扬起脸来。

    于是和那名男生四目交接，对方还有着像女孩子般的可爱模样。荒野急忙摇摇头。

    「没关系了，我没有放在心上。」

    「恩……」

    男生往后退回到原本的地方。在「她说没有放在心上」的低语之后，众人一同发出放心的叹息声。

    （该不会……）

    荒野摊开笔记本并同时思考着。

    （男生虽然恐怖……该不会意外的是一种不错的生物呢。）

    总而言之，姑且就先抱持这样的想法。

    当天。

    荒野从学校回来后，因为下腹部疼痛的关系，她窝在自己房间内的棉被里蜷曲成一团。流鼻血之后紧接着隔天，换成这位客人造访。荒野在第一天来的时候肚子会相当疼痛，整个人提不起精神，总是躺在床上。

    荒野整个人卷在棉被里，呜呜呜地呻吟着。

    这天的肚子尤其痛，甚至还感觉也有发烧的样子。荒野坐起身离开被窝，脚步踉呛地来到走廊。

    她打开和室房的衣柜，东翻西找着。

    拉开应该有药箱的第三格抽屉，里头却满是没看过的物品，包括漂亮的桌布和正式的餐盘套红。

    「奇怪……」

    荒野困惑地打开所有的抽屉寻找。无论打开哪一个，看到的都是足以让荒野惊讶的陌生物品，但药箱却找不到。

    荒野震惊得呆站在原地。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蓉子阿姨已经打开过这个家里的许多地方，将重要的东西丢掉，并改换放置新的物品。说不定，那个黄色的破旧药箱也早已被丢弃了。

    那药箱似乎原本是属于生下荒野的那名女人的。那个人因为生病过世，帮忙处理家务的奈奈子来了之后，也常常买新药放入药箱里，所以荒野并不需要自己到药局买药。

    「蓉子阿姨……」

    丢掉了吗?荒野愤恨地想着。可是她连发怒的气力都没有，只是伤脑筋找不到止痛药，下意识地就当场瘫坐在地。

    「肚子……好痛……」

    蓉子阿姨出门买菜不在家，此时悠也不晓得要去哪里正快步穿过庭院，在注意到蹲在和室房里的荒野后又折了回来。

    「……妳怎么了?」

    悠也的问话声从敞开的外廊传来。

    蝉鸣声今天听来有些遥远。

    夕阳的日照依旧严酷。橘色夕阳光所笼罩的庭院里，野这边。一名削瘦的少年伫立于该处，探看着荒野这边。

    「悠也……药，帮我买药。」

    荒野一面说着一面摇摇晃晃地来到走廊。斜阳亦洒落进外廊，光耀炫目。她瞇起眼睛抬头望向悠也，然而因为逆光的关系，无法看清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药?」

    悠也回答的声音显示出不知所措。

    「我叫妈妈买回来吧，她好像才刚出去买东西。」

    荒野阻止正要拿出手机的悠也。

    「不要!」

    「咦?不要……?」

    荒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略过心头的，是自己总是洗自己内衣裤的事，和……许多被蓉子阿姨知道会莫名感觉羞耻的事情，还有自己果然对于蓉子阿姨将大量老旧物品丢弃感到愤怒的事情。

    荒野摇摇头，再一次表示：

    「不要。」

    「……喔，这样啊。」

    「悠也你帮我买，我要止痛药和……点心。」

    「点心?」

    「因为要吃药，得吃点东西。」

    悠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他似乎现在才察觉到『止痛』这字眼的意思，因而「啊!」地轻呼出声。

    随后，他走向停放在庭院角落的越野脚踏车，「……我马上就买回来。」嘶哑的嗓音如此低语后，随即离开了庭院。

    夏蝉激烈鸣叫。

    阳光变得较小些，温度趋于缓和。

    好热……在外廊上，汗湿的肌肤任由渐趋和缓的夕阳光照射。

    蓉子阿姨买完东西率先回到家里，她去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餐。不一会儿，骑着越野脚踏车的悠也也回到家里，买回了一口大小的饼干和止痛药，另外还有水。

    荒野接过这些东西，以惊人的态势吃完饼干后，再吞下止痛药。呼……荒野吐了一口气，然后倒卧在外廊上。

    悠也看似困扰地不知该继续站在那里，还是就这样回到小屋……后来还是决定不离开，在荒野的身旁坐下。

    「……不要紧吧?」

    「不知道。」

    「喔，这样啊。」

    「悠也……」

    「怎样?」

    「谢谢。」

    往上看着他的侧脸喃喃说道，悠也则向下望着躺着的荒野．荒野因为暑气和疼痛而汗水淋漓，一脸虚弱的表情。悠也的脸颊则微微浮现赤红。

    「没什么，小事一件。」

    「恩……」

    「要不要回房间睡?」

    「好。」

    荒野悄静缓慢地站起来，走向房间。

    感觉背后有道目光注视着，她知道悠也正目送她回房，不晓得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然而荒野却不敢回过头，说不定会被讨厌……荒野仍是有这样的想法，内心害怕着悠也。

    没有回头，就这样回到房间并关上拉门。

    荒野哀痛呻吟着，一头倒向了棉被。

    蓉子阿姨的一切都和奈奈子不同。

    不仅仅是作菜，还有像是味道、共同生活的方式也都不一样。

    跟采取消极、放任主义的态度，并与人相处皆保持一定距离的奈奈子大相径庭，蓉子阿姨常常询问荒野学校发生的事以及朋友的事情，并且在询问时还随手轻拍着她的肩膀，或是碰触头发。每次这样荒野总是厌恶地逃走，一刚开始蓉子阿姨还很讶异。

    然后在某一天。

    蓉子阿姨终于注意到，荒野有恐惧肢体碰触的心理问题。

    那一天，蓉子阿姨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走出厨房，正巧遇上从房问出来的荒野。

    「我要出去买东西，有没有什么要我买回来的?」

    荒野摇摇头，蓉子阿姨「恩」地点点头后就回到厨房。

    接着过了一会儿，「我现在要出去买东西……」她又再次走出来，重复与刚才同样的话语，并且碰触人在走廊的荒野的手。

    突然，荒野发出尖叫并往后跳离两、三步。

    蓉子阿姨吓了一跳，随后一副在思考什么的忧心表情，彷佛奇怪着明明与刚才说出相同的话，为什么这次却让荒野这么地讨厌。

    接着，蓉子阿姨「啊!」地小声叫道。

    像是要确认似地，蓉子阿姨双手高举过头，明知故犯似地朝荒野接近。

    「妳要作什么，蓉子阿姨?」

    荒野受到惊吓，赤脚逃到了庭院。

    「难道妳……」

    「不要过来，去那边!哇!蓉子阿姨，不要这样!」

    蓉子阿姨高举着双手就这么停住。

    接着，又变成思考些什么的担忧表情。

    她突然一个转身，奔上走廊，一把拉开原本绝对不能擅自闯入的书房拉门。

    爸爸那不同于以往的大吼声传了出来。

    「不要吵!我有说过不可以开门吧!快给我出去!」

    「不行，我不出去，我有事情要问你。」

    令人惊讶的是，蓉子阿姨作出了荒野和奈奈子都不敢做的事情。她打断了有着恐怖、宛如妖魔般充血眼神正在工作中的爸爸。

    接着，不时可以听见从书房中传来蓉子阿姨说「怎么会」、或是「明明知道却还放着不管」的声音。之后，蓉子阿姨就离开了书房。回到外廊拼命擦拭着弄脏的脚的荒野，见状便惊骇地站起身，寻找逃跑的场所。

    蓉子阿姨这次则直朝玄关，双手又高举于头上向荒野追来。

    荒野拔腿就跑。

    蓉子阿姨似乎故意要触碰荒野，她追着荒野到玄关的泥地面区块，整个人直挺挺地站住不动，两只手伸了过来。

    已经走投无路了!

    荒野不停地发出高亢的尖叫声，连悠也都从独栋小屋采出头，错愕地说「在吵什么啊……」嘟囔了这么一句话，就又窝回小屋里。

    激烈的蝉鸣声在庭院里回响着。

    铺石被太阳晒得灼烫，热气摇晃蒸腾而上。

    蓉子阿姨展开双手，以严肃的表情说道：

    「荒野，妳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奈奈子从来不会这样!」

    因为一直忍耐着……现在终于大声叫了出来。明知道那种话不可以说，然而一旦说出口，就没有办法停下来。

    「奈奈子温柔多了，荒野想怎么样她都随便！」

    荒野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讶异，战战兢兢地仰头一看，蓉子阿姨瞬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她身为一个大人，却在荒野面前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表情。

    随后，她又恢复原本的笑容。

    只见她像是在提醒荒野般地说：

    「那不是温柔喔，荒野，那叫做漠不关心。」

    话语里头带着大人独有的傲慢语气，荒野内心涌现几近憎恨的情绪。可是，蓉子阿姨仍旧继续说着：

    「如果是外人，就这样算了也没关系，可是我们已经是家人了呀。虽然都不知情，但是对我来说我有义务啊。」

    「没有!才没有什么义务!」

    荒野喊着。

    「荒野又没有做出什么不对的事情!荒野是个很乖的好孩子，而且也没有做出让大家担心的事情啊！」

    「可是……孩子就是会让父母亲担心啊，妳不晓得吗?」

    蓉子阿姨静静地说着。

    怎么可能会晓得……荒野受伤地想着。

    蓉子阿姨接着又一步一步走近，荒野相当地畏惧。

    （这对母子……怎么都这么强势……）

    她环视周遭，寻找可以闪躲的地方。

    「荒野，一直这样害怕被碰触是不行的，我们得治好才行。」

    「……」

    「毕竟是身为女孩子嘛。」

    「……」

    「女孩子会被男朋友碰触，之后会被丈夫碰触，生了小孩后会接触到小朋友和年老的父母亲。这一辈子，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无法与人接触是没有办法幸福的，所以荒野……」

    「不要!」

    荒野不由自主地蹲了下来，两手乱挥抵抗着。

    蓉子阿姨走近后，将手轻轻放在她头上，感觉到荒野的僵硬，马上又将手抽离。

    「……慢慢来吧。」

    畏缩地抬起头，蓉子阿姨的眼角再次堆起了皱纹微笑着。

    荒野难过了起来。

    这个人过去是爸爸的情妇之一，希望和爸爸及荒野成为一家人而来到这里。荒野当然没有那么讨厌蓉子阿姨，只是，她并不明白所谓的家人是什么。

    一直以来，荒野从没有独自和温柔的第三者共同生活过。爸爸过去待在小屋里，期间在这个家里，就只有荒野和女帮佣两个人在。

    「对不起……」

    「不用道歉的。」

    「恩……不过，请不要勉强我。」

    「不，我会那么做的。」

    「我讨厌蓉子阿姨。」

    「没关系，孩子总是会讨厌父母亲的嘛。」

    「妳不是我母亲!」

    「……一起去买晚餐要吃的东西吧。」

    恩，荒野点头答应。

    缓缓地站了起身。蓉子阿姨的四周围依旧是散发出软绵绵的柔和气息。尽管是温柔地包覆住荒野，随而又散去，无法接近粗暴反抗的少女。

    她如此感觉到了。

    「想吃什么?」

    蓉子阿姨以温柔的声音询问。

    想必蓉子阿姨又会全力以赴地做一顿晚餐吧?好吃却苦涩的菜肴肯定会摆满整桌的吧……荒野一边想着一边喃喃说出：

    「咖哩饭……」

    「好，我知道了。」

    「蓉子阿姨……」

    「什么事?」

    「用HouseTheCurry的甜味咖哩块煮，配料随蓉子阿姨喜欢的放就可以了。」

    「哦，其实妳想放什么进去?」

    「猪肉、红萝卜，还有马铃薯……」

    「好。」

    蓉子阿姨点点头，表情有些遗憾。想必原本是要放淡菜（注2）或美洲南瓜之类的吧，荒野如此推测，然后她只是安静地定在一旁。

    荒野与一个想要当荒野妈妈的陌生女人，两人缓步并行。

    夏天时节。

    夕阳光洒落外头街道，刺眼地照耀着有些许龟裂的老旧柏油路。

    考试结束就要放暑假了。

    荒野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同时一面准备着期末考。念小学的时候，她的成绩不太好，爸爸和奈奈子也都没有说什么，所以她不曾努力用功念书过。

    可是，现在因为有神无月悠也在的关系，荒野感觉有种成绩不能考太差的外在压力。她念着课本、参考书……虽然去补习班的人很多，不过荒野倒是没有去过，都是靠自己读。

    有一天，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

    就在镰仓车站附近的小町街道。

    这一带，就算是平日的傍晚也有很多观光客，街上满满都是女孩子会喜欢的杂货店、日式点心屋和西式餐厅。去到道路尽头的鹤冈八幡宫参拜的人们，一手拿着御守和签条开心地往回走。

    现在是个离夏天尚早、气候正舒适的季节。

    夹在熙来攘往的观光客中，以一身制服模样在可爱的店家间漫步走着，荒野感觉心情有稍稍转变了，这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眼前这间有着大片玻璃的甜点屋。

    在靠窗的位置，居然是坐着江里华和麻美，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注2：淡菜是从一种叫「贻贝」（俗称孔雀蛤）上取下来的肉，取下后煮熟制成干品，因为整个制作过程都不加盐，所以称为淡菜。

    （奇怪，怎么没有邀我……）

    那两人聊得正起劲，没有注意到荒野。

    尽管荒野内心犹豫着，却还是打定了主意进到店里。江里华和麻美面前分别有一碗加上冰淇淋的蜜红豆甜点，然而两个人看来却都没动几口，融化的白色冰淇淋流到了方形洋菜上头。

    「妳们……」

    一开口，那两人便抬起了头。

    注意到是荒野之后便发出了惊呼，接着一脸尴尬地垂下双眼。

    「妳们两个怎么了?」

    「我们……」

    麻美慌张地说：

    「在附近见到面，就来这里了。呃，不是故意不找荒野来的，对不对，江里华?」

    被问的江里华没有作声。只是安静地凝视着自己洁白的膝盖。

    因为江里华沉默不说话，麻美也一副为难地垂着视线。店员走了过来，原本打算拿一杯水给荒野，不过在注意到异样的气氛之后便作罢。

    「江里华……」

    荒野的声音在颤抖。

    江里华是她入学典礼那天，一踏进教室最先看到女孩子。因为漂亮又成熟，忍不住就因为畏惧而移开了视线。可是，对方开口邀她一道回家，聊过天后知道她其实平易近人，是个和外表不太一样的有趣学生。

    这位在班上最漂亮的朋友。江里华的美丽，连带地让荒野也感觉有些骄傲。

    可是……

    眼前的江里华却不同，完全不看荒野的脸，脸颊红噗噗地，像是在生什么气一样。

    「什么事不高兴?」

    「……」

    「江里华……妳讨厌我吗?」

    「……」

    她没回答。

    不是啦，麻美不知所措地如此嗫嚅着。但不管是荒野或江里华，全都安静不说话，荒野颤抖的脚后退了一步，这么一来她更害怕，不禁想要逃离现场。

    荒野从店里飞奔而出。

    一直来到车站前之后，荒野才停下脚步。

    镰仓是一个观光胜地。

    拥有茂密的山林步道、历史悠久的古剎，还有怀旧的日式传统街道。

    在这个城镇，路上行人几乎都是观光客。

    只要一离开这条为观光客而开的华丽商家林立的街道，就变成只有当地人才会去的朴素而实在的商店街。

    打扮居家的大人们，单手拿着购物袋快速经过，骑脚踏车送外卖的人缓缓追过了荒野，一群小学生唱着奇怪的模仿歌曲，弯过了转角。

    当地的街道一如往常……

    荒野在一间书店前伫足，店前推车上堆叠着一位熟悉的作者所出版的最新作品。

    山野内正庆。

    是爸爸的书。荒野于是上前快速翻阅浏览，然而过去她通常不会去看爸爸的作品。爸爸不准她看是原因之一，再来就是荒野自己本身也不是很感兴趣。可是就唯独这一天不一样，她终究是拿起来看了。

    女管家的字眼映入眼帘。

    看来这本书有女管家这个角色。荒野心想，爸爸本为打着『恋爱』之名的性爱小说的翘楚作家，其书里却出现了意外的角色。

    在读了几行之后……

    荒野抬起头。即将落下的夕阳映照着荒野惨白的脸。荒野终于察觉到了。奈奈子也是爸爸的情妇之一。

    从荒野懂事以来就在，与其说帮佣，应该说是比较像年轻奶妈的那位女性。

    模样中性，姿态犹如个子高瘦的少年一般。

    那位女性总是在家里照顾着爸爸。从荒野小学时候开始，每到放学的傍晚时分，她总是在玄关前伫立，哀伤地抽着烟。

    她总是远望着那个方向。

    望着庭院那里，在苍郁茂密的林间深处，爸爸那潮湿的独栋小屋。

    在那个时间，有时是爸爸的某个情妇会来，并不是每天都有。可是当爸爸的小屋里有人在，而且悄悄地在进行些什么事情的时候，她总是会到玄关前抽烟。

    向晚的橘色光芒，映照着她的侧脸。

    冉冉青烟轻摇晃动，是她微弱的叹息所致。

    结婚喜宴当天，有一位亲戚大婶这么说：「赶走在一起那么久的爱人，跟别的女人再婚了。」在一起那么久的爱人、一直以来都在家的人，以及再婚的同时被赶出去的人。

    那就是奈奈子。

    在将悠也隔离开来时，爸爸曾说过这是「奈奈子提出的条件」。单纯一名女帮佣是不会提出那种条件的。

    不对。

    这是分手的要求。

    比方像是金钱或是协助接洽下一份工作的条件之类的，然而为了独自面对新环境的荒野，奈奈子提出的条件却是为荒野选择她自己认为的安全处置。

    荒野将书拿在手上，排队等着结帐，售价是会让国中生心痛的价格。荒野抱著书飞奔至附近快餐店，只点了一杯可乐便坐下来打开书本。

    在读了一阵子之后，她便宣告放弃。

    书中对于女管家的描写，似乎是爸爸所见到的奈奈子原本的形象，但并不是荒野所认识的她，书中的奈奈子十足是个女人。和监视着男主人、嫉妒而狂暴的女性相比，荒野认为现实中的奈奈子……至少荒野认识的她是一个更好的人。

    是一个温柔的外人。

    荒野叹了一口气。

    在最后替自己买许多内衣时，荒野觉得很羡慕奈奈子，羡慕她是一个纤瘦、像男性一样的人，无论是恋爱也好、性也好，以及随之而来的悲伤也好，这一切都跟她通通无关。荒野小看了奈奈子这样的人，一点也不年轻有活力，也不漂亮，甚至不丰满，她太小看身为女性的奈奈子了。

    真实的奈奈子是一名疯狂的女性，一直都是这样子的。

    过去总把没察觉这真相的荒野当作孩子吗……

    当时始终有个女人在家里……

    长久以来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完全没有留心注意。荒野明白，自己总是让别人认为她始终是个孩子。

    可是当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时，对于奈奈子一直以来所抱持的温暖信赖和体贴的心情，在踩着缓慢但明确的脚步声时，又重回到了心中，那是几乎要令人晕眩般强烈而笃定的心情。

    荒野发出了呜咽，接着她小声地唤了一声：「奈奈子……」

    她还是喜欢那位温柔的外人。回到家，荒野穿过门站在玄关处。站在那里，荒野以奈奈子的角度凝神注视苍翠庭院深处的那间小屋。

    什么都听不见，当然也看不到里头，然而小屋带着些许诡异位在该处。就在那里，彷佛威吓注视的人一般。

    荒野缓步进入庭院，准备从外廊进到屋内，遂而看见蓉子阿姨在外廊那里。

    她正在折着洗好的衣物。

    这里也有爸爸的女人。不晓得在想些什么，侧脸显得镇定宁静，看起来一副充满自信的模样。

    我回来了，荒野小声地打过招呼后准备进屋，蓉子阿姨带着浅浅的微笑点头以对。话说回来，最近爸爸白天常常不在家。今天似乎又不在家了，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外廊散乱放着诸多衣物，有爸爸的衬衫、蓉子阿姨的衣服，还有……

    「啊！」

    荒野的水蓝色小内裤也在其中，本来是藏在房间里的……

    「这个……」

    「我进去妳房间打扫看到的，像这个我来洗就好了。」

    「不……」

    「别说不了，衣服全部都由我来洗。」

    蓉子阿姨以有如孩子的语气说着「由我来洗」。荒野因为事出突然，啊地叹了一大口气。

    然后，她在蓉子阿姨的身旁坐下。

    下意识地就一同折起了衣服。蓉子阿姨问了她有关学校和朋友的事，荒野简单地回答了几句。接着，说到友人江里华……她稍微提了一下关于放学后发生的事情。

    「唉呀，这样子……」

    蓉子阿姨脸上浮现出担心的神色，荒野见状便表示自己没有关系，明明不好受还佯装没事的模样。

    荒野在说着话的同时，注意到蓉子阿姨拾起头正看着某处。

    蓉子阿姨正望向小屋。

    那间儿子不愿出来、位在庭院深处的独栋小屋。

    悠也今天依旧是窝在里头，正用功念书吧。对了，还可以听见微弱的音乐声。演奏的音乐，是有着爱与憎恨、绝望与希望、瞬间和永远的钢琴乐声。

    蓉子阿姨又是另一个望向小屋的女人。这个家的女人，每个都望着独栋小屋叹息。

    荒野同样瞪视着小屋，彷佛影像就映在那上头般想着关于悠也的事情。日渐西沉，夏日阳光慢慢减弱，夜晚近逼而来。

    「……晚餐吃汉堡排喔。」

    身为荒野房间入侵者的蓉子阿姨，一脸没事模样地微笑说道。

    「恩……」

    「还有青豆汤。」

    「唔、恩……」

    荒野点点头，一想到丰盛豪华的餐桌，不知为何悲伤如大浪般汹涌而至。

    如同接近又退回的波浪，来了之后又消失，荒野如此思索着爸爸的女人们。

    不安又再次如海浪般淹没了荒野。

    荒野小声地对着隔壁如同母亲的人低语：

    「听我说，蓉子阿姨……」

    「什么事?」

    「要一直待在这个家里喔。」

    「咦?」

    蓉子阿姨不明所以地叫了出来，甚至像窥探脸色般直直观察着荒野，荒野顿时面红耳赤地说：

    「一直待到荒野变成大人。」

    「……那当然啰。」

    「我们约好了。」

    「……我向妳保证。我会待在这个家里，洗荒野的内裤……」

    「内裤就……」

    「呵呵呵，还有做饭、帮妳带便当，也会打扫房间，还会说教。我是很啰唆的大人，要有心理准备喔。」

    「恩……」

    即便点着头，荒野整个脑袋里却都是爸爸的小说内容。内心变得不安。夕阳西下，夜晚急遽降临。爸爸依旧还没有归来。

    七月中旬，考试已经差不多接近尾声，暑假就在眼前。

    从那之后，荒野和江里华在教室里的气氛就变得怪怪的。麻美因为在意而欲介入其中，却怎么样都还是陷入很僵的局面，荒野不知道江里华到底在气什么。

    纵然郁闷，仍是一一解决每天的考试。

    日子如此流逝的某天傍晚，就在星期日那天。

    雨难得地降了下来，是夏天的骤雨。

    爸爸和蓉子阿姨两人一同出门去了，家里只剩下荒野和独栋小屋里的悠也而已。悠也照旧是开着音乐，关在小屋里。他直的就只有吃饭才会出来，其它时间一直都自我隔离在小屋内。

    蓉子阿姨常常叫他也到主屋去，可是悠也只是笑着点点头，并没有付诸行动。

    所以这天荒野因为没有人在家的缘故，便轻松悠闲地穿着短裤，将盛有西瓜的盘子放在一旁，躺卧在外廊上。她一边看着向麻美借来的少女漫画杂志，一边小声地笑着。

    喀啦喀啦喀啦……玄关门缓缓开启的声音传了过来。因为意识到爸爸他们如果回来这时间也太早了，荒野于是起身。

    她放下杂志，来到玄关处。

    「不好意思，现在没有人在……」

    一名陌生女人站在那里。

    在见到对方的瞬间，荒野莫名地想着这女人该不会是幽灵吧?与荒野不相上下的年轻，身材过于清瘦的漂亮女人，眼瞳闪耀着光芒。短裙下，有着曲线性感的直长双腿。

    「请问……」

    「山野内老师在吗?」

    「他不在……」

    「……骗人!」

    那女人叫道。

    看见那闪耀的眼瞳，荒野屏住气息，往后退了一步。女人瞪视着荒野说：

    「妳就是那个黑猫吧。」

    「恩……」

    「把老师交出来。」

    「呃，可是他真的……」

    荒野「啊」地叫出声。

    那女人就这样穿着鞋子步上走廊，咚咚咚地开始在家中奔走。见荒野打算阻止，对方转身就给她一记耳光，荒野发出短促的尖叫。

    （怎么办……）

    她连忙跑至外廊。

    「悠也!悠也!悠也!」

    叫到第三次，悠也缓慢地探出头像是在问有什么事一样。

    在见到惨白着脸发抖的荒野和穿着鞋子来回奔走的女人后，悠也横越过庭院飞奔而来。

    「喂!」

    听见悠也……那尽管十二岁但已经变声说话像大人一样的怒吼，女人吓了一跳而停住脚步，看似尴尬地喃喃问着「你是谁啊」。

    「我是这个家的人喔!」

    悠也抬头挺胸地说着。

    「妳穿着鞋子在别人家里走动，是在做什么啊?」

    「……我是山野内老师的爱人，因为自从他结婚之后，我们不时会两人单独见面。」

    荒野不禁倒抽一口气

    ……荒野当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不想让悠也知道爸爸的坏习性。

    知道后会失望的。

    会受伤、会愤怒，说不定还会和蓉子阿姨一同离开这个家。

    荒野闭上了眼睛。

    然而，悠也的声音却相当平静。

    「所以那又怎么样?他有多少个爱人妳知道吗?」

    「什……」

    「妳如果不出去的话，我要叫警察了喔。」

    张开眼睛，就见到悠也拉着那个女人的手腕，将她拉往玄关处。接着他一转过头望向荒野，注意到荒野肿起的脸颊而轻呼了一声。

    随后对那名女人说：

    「妳打了她吗?」

    「可是……」

    「给我道歉!」

    那名女人像是被他的魄力压制般，不情不愿地朝荒野低头道歉后，随即飞奔出门口，消失在雨中。

    「不要再来了！」

    悠也转过身后，注视着颤抖的荒野。

    他视线微微往下移，然后不知所措似地垂下眼睛。

    顺着悠也的目光，荒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穿著相当单薄。因为没有人在家，她没穿内衣就直接套上T恤，下半身也是穿着短裤。荒野悄悄将手交抱于胸前。

    悠也的视线依旧闪避着，荒野颤抖地对那生气似的侧脸说：

    「对不起，悠也……」

    「对不起什么?」

    「就是爸爸……爸爸那样……」

    「荒野用不着道歉。」

    「那个……希望你不要对蓉子阿姨……」

    悠也望着她，不可思议地问：

    「妳那么担心吗?」

    「恩……」

    「我不会说的啦。」

    「你不惊讶吗?」

    「不会，我大概可以猜想得到。」

    悠也兴致索然地说着。

    之后，两人便拧了抹布擦拭走廊。当荒野仔细擦拭着走廊的时候，顿时感觉悲从中来，呜……她发出了呜咽声。

    「哇!」悠也错愕地叫了出来。

    「不要突然哭出来啦，真搞不懂耶……」

    荒野想起小学四年级时那位老师的事情。老师抓住荒野手腕的手掌，湿滑而冰冷。带着悲伤与怨怼的黑暗浊流，流淌至荒野的肌肤上。

    女性这种生物，不切实际又教人摸不着头绪……

    「因为总觉得……爸爸一直那个样子……」

    「……」

    没有回话。

    因为实在太过安静了，荒野于是拾起头，悠也不知为何一脸严肃地直盯着荒野。

    「……妳很难受吗?」

    「咦?恩……」

    「过来吧。」

    悠也站起身，在外廊将伞撑开，朝向小屋迈开步伐。荒野纳闷地歪着头，悠也便转过身，生气似地喊了一声：「就叫妳过来了!」

    （愿意让我进去小屋里呢。）

    荒野也赶紧站了起来，尽管蹒跚却直奔进雨中。

    小屋里相当凉爽。

    与夏天的蒸腾热气丝毫沾不上边，尽是被书本与唱片填满的小小房间，整理得井然有序。

    里头充斥着清爽的味道。是一个寂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仅只有悠也存在的空间。

    悠也在榻榻米上坐下，荒野也跟着进到里头，轻盈悄静地在他的身边坐好。

    短裤下的细瘦双脚于榻榻米上大剌剌地伸直。

    看起来既白又细，真的就像是跟棒子一样细的脚。

    悠也的目光从脚上移开。

    他指着总是在读的那一本书。

    「毕竟父亲是小说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荒野。」

    「咦……」

    「我曾经跟妳提过，记得吗?我说妳是艺术渴求者的小孩。」

    荒野点点头。接着困惑地问道：

    「是指什么呢?」

    「这本书里面有写。」

    悠也翻开内容给荒野看。看来是已经读了好几遍，从春天相遇那时就是旧书的文库本，如今变得相当破烂。

    「这个世界上，有种称为艺术渴求的工作，这本书中描写爵士乐就是那样。还有，像是拳击之类的……」

    悠也担心地皱起了眉头，探看着荒野的侧脸。神秘的冷淡气息抚上荒野的脸颊，荒野像是要表明自己专心在听般点了点头。

    悠也开始朗读起这本书的内容。

    「『爵士乐是一条孤寂的道路。

    如果不牺牲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就没有办法在那个地方立足。

    爵士乐的神是自私的。

    在幸福而满足的状态下，要演套爵士乐是不可能的事情。

    真正的爵士乐，会反映出每一天、每一天都处在临界点的生活方式。

    爵士乐手一定会在人生的危急时刻仍持续演奏着。

    而且，直正的音乐家必定是不幸的。

    即便从外面看起来被光环所包围也一样——』」

    低沉的声音一口气读完，悠也直紧盯着荒野的眼瞳，接着右手扶上眼镜外框。

    「明白吗?」

    「恩?」

    「我想啊，你爸爸就是艺术渴求者般的人吧。」

    「那个像蜻蜓一样的人?」

    荒野诧异似地说着，悠也有些生气地说：

    「小说一定也是让人渴求的艺术啊。那个人一定是为了能不断写出恋爱小说，才会变成那种像蜻蜓一样的男人。那不是人类，是被文字附身的灵魂，把女人当成喂养的饲料吃进肚子里后写成文字，写了文字又吃，想必到死都会这样。」

    「这样啊……」

    荒野点点头。

    尽管沮丧，她仍是感觉到悠也顾虑地说：

    「不过那种事和妳无关。」

    「是吗……?」

    「完全没有任何一点关系。」

    悠也站了起来，取出了一张唱片，将其放上老旧的留声机。没多久，悲鸣般的小号开始演奏，与小屋外传人的雨声两相交织，把两人包围其中。

    呜、呜。

    荒野抽抽咽咽地啜泣着。

    「……别哭啦。」

    在小号的间歇乐声中，可以听见悠也不知所措的声音。他顾虑地悄悄伸出手，想要抚摸荒野的小脑袋，却因为犹豫而作罢。

    「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就哭啦，荒野。」

    呜、呜、呜……

    她闻到了从悠也身上传来阳光般的舒服味道。动了动鼻子嗅闻，荒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注意到荒野在动着鼻子的悠也，紧张似地全身一僵。

    「干嘛?」

    「好好闻的……味道……」

    「所以就说妳是狗嘛。」

    悠也目瞪口呆地喃喃说道，侧脸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荒野发现，他笑起来和蓉子阿姨很像，还有那股神秘而带些柔软的味道也是。

    胸口有股激烈的痛楚。

    波浪再次袭卷而来。

    那道波浪。

    荒野越来越能掌握那股浪潮，可是她只是保持现状没有任何动作。

    有如悲鸣般的小号音色包围两人。

    还有雨声。

    知了亦在某处开始鸣叫。

    终章青年迈向荒野

    苍翠茂密的绿意覆盖整个北镰仓城镇。

    夏天林木的枝叶蔓延伸展，炽热的太阳光笼罩荒野等人。

    暑假到了。

    期末考试结束，在悠缓中举办过结业式，不知不觉便进入假期。汤川麻美表示，因为田径队有活动，从放暑假第一天开始就不时得要去学校。荒野在家里无所事事，看着跟朋友借来的漫画、帮蓉子阿姨的忙，还有端茶给来到家里的编辑小姐。

    在某一天，难得有名男性编辑上门。对方是年纪正值壮年、有着红润圆脸的大叔，看来是主编。荒野拿出冰凉的绿茶，准备要端到爸爸的书房去时，那位大叔目不转睛地直盯着荒野。

    「这位就是老师常提到的女儿?」

    恩?在书桌前不知道正记些什么的爸爸如此响应，同时转过头。今天的爸爸大概是因为身边没有女性，感觉有些失神而无精打采地。在呆看着主编的脸好一阵子之后，爸爸才点点头。

    「是啊，是妻子所留下的纪念。」

    接着罕见地带点感伤说：

    「……很像吧。」

    「没错，的确是像黑猫一样的女儿呢。真是有趣，老师，下一部作品务必以您女儿为蓝本，写一本针对年轻读者的……」

    荒野听到那突然间高亢的声音而皱起了眉，不知为什么，感觉自己像是被当成了物品一样讨论着。走廊上传来蓉子阿姨的脚步声，并仍旧听得见庭院里的蝉鸣。

    「……回去!」

    因为爸爸的怒吼声响起，荒野才乍然回神。一抬起头，原本应该失神坐在该处的爸爸站了起来，居然踢着主编。被踢的主编吓了一大跳，「老师!」并如此叫出声。

    「我不写女儿的事!」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爸爸!」

    荒野赶紧想要进去阻止，却碍于无法和人接触，无奈只好去走廊叫蓉子阿姨过来。奔过走廊前来的蓉子阿姨，用纤细的身体挡在两个男人之间，制止了混乱。

    主编直赔罪地说：

    「不是的，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我不写女儿的事，至今没有写，往后也不会!」

    爸爸以狰狞的表情重复说着。

    接着，他紧皱眉头，缓缓吐露仿佛伴随着痛楚的话语。

    「这个孩子是我的宝贝，我不会利用她的。」

    听见如此的话语，蓉子阿姨微微地抽动了下眉毛。尽管看起来像是受了伤，然而荒野并不了解大人的心思波动。出去吧，蓉子阿姨对荒野使了个眼色。

    来到走廊并跨出了步伐，可以听见书房里继续着什么事都没发生似一样的讨论声，尽管荒野心里纳闷，也只能退回自己的房间。

    一放暑假，悠也来到主屋的机会亦慢慢地增加了。神情比刚来时平静稳重，与一径关在小屋里听音乐的那时有些许不同。

    吃过饭后也不会马上就回去小屋，还会和爸爸聊一会儿。

    在没特别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会伫立在庭院。

    荒野也曾经因为想要看漫画而去到外廊，却看见悠也躺卧在那里。荒野吓了一跳，随后又悄悄凑近窥视着他的脸。听到了规律的鼻息声，于是明白他正在午睡。

    那感觉就像是……一只无法适应环境的野猫，慢慢一点一点地终于能够踏进家里来。

    悠也变得常常和爸爸谈话，尽管有些距离存在，不过仍是会聊些读的书和听的音乐等等。纵使对书籍的喜好不同，但一谈到爵士乐的话题就变得滔滔不绝。荒野心想，和年纪岁数相差如此之多的年长男性几乎对等地交换意见的悠也，还真是了不起呢。

    可是，总感觉有些不协调。

    继续这样下去，悠也会慢慢融入这个家吗……

    心里涌上了讨厌的预感。

    然而那究竟是什么呢?荒野没有办法理出头绪来。

    暑假开始至今，大约过了一个礼拜。

    当荒野在院子里帮忙晒衣服时，有访客上门。蓉子阿姨留意着脚步声，并从庭院去到玄关处，小声地在说些什么。

    才这么想而已，蓉子阿姨便跑回来说：

    「荒野，妳有朋友来啰。」

    「咦?」

    荒野心想大概是麻美吧，可是这个时间她应该在田径队练习才是啊。对于安静乖巧的荒野来说，应该没有其它交情好到会来家里造访的朋友……

    看见荒野一副纳闷的模样，蓉子阿姨说：

    「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哟，学姊啊?」

    是江里华!

    荒野的心脏陡然一跳。

    她急急忙忙将洗好的衣物放在外廊上，正好从独栋小屋出来的悠也见状便间：

    「……怎么了?」

    「江里华、江里华来了!」

    「……江里华?」

    「就是田中江里华啊!」

    悠也想了一下子之后——

    「怎么?是妳那个好朋友啊?」

    说不定，已经变成了『前』好朋友了呢……荒野一边想着一边点了点头。说到江里华，荒野对她一直莫名板着一张不悦的臭脸感到不知所措，又觉得尴尬，到最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就放暑假了。

    荒野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对江里华做了什么?

    江里华随着蓉子阿姨来到庭院，白皙修长的双腿显露于牛仔迷你裙下，在短T恤下隐约可见小肚脐及纤纤细腰，褐色波浪卷发披散在背后。

    「我有话要跟妳说。」

    江里华如此说着，并在下一秒就注意到了人在庭院的悠也。神色茫然转过身的悠也，正巧与江里华四跟相对。

    江里华的瞳孔里，憎恶似的激烈光芒瞬间燃起。荒野感到不知所措，来回望着这两人。可是悠也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又缩回小屋里去了。

    荒野畏畏缩缩地要江里华从外廊进来，江里华点点头，静静地脱下了鞋子：那鞋的样式成熟，是一双闪亮亮的高跟凉鞋。荒野在外廊边弯下腰，轻轻将两人的鞋子排好，江里华喃喃地向她道了声谢谢。

    进到荒野的房间，江里华环顾房间四周。狭小的和室房里，有书桌、书架和小型收纳柜。房间角落放着全身镜，照映出江里华紧张的僵硬表情。

    「很一般的家庭呢。」

    「那是当然的啊。」

    荒野抗议着。

    「因为是小说作家的房子嘛，还以为会奇怪一点呢。」

    「才不奇怪呢，很普通的。」

    蓉子阿姨没有出声就轻悄地打开拉门，进来到里头。她将冰茶和手作水果冻放在两人面前，然后来回看着两人的脸。荒野使了个眼色要她离开，蓉子阿姨只好不情不愿地抱着拖盘走出房间。

    「……刚刚那是神无月的妈妈?」

    「恩……」

    荒野继续补充道：

    「很啰唆的……」

    「哦~~真是漂亮的妈妈呢，神无月也长得很好看嘛。」

    「是吗?」

    「大概吧?」

    江里华自己先那么说了，结果又纳闷地歪着头。啊……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荒野，之前一直那样子，对不起。」

    「咦?不，那个……」

    荒野有些失措。

    悄悄地看了下江里华，对方便像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似地垂下头。

    「那个……江里华，之前到底是怎么了?」

    荒野内心思考着为什么会被讨厌呢?究竟是在生什么气?江里华依旧是低着头说：

    「我喜欢荒野。」

    「什么?」

    荒野错愕地说：

    「我也喜欢江里华啊。」

    「不是那样的!」

    江里华以像是吓一跳的激动语气响应。她果然是在生气，荒野这么想着并安静下来。

    江里华放弃似地开始吃起了水果冻。

    「啊，好好吃。」

    江里华如此低语，荒野也跟着开始享用。

    蓉子阿姨用果汁制作成各色果冻，让其冰至凝结之前，使得口感滑嫩而美味。

    「不是那种喜欢喔。」

    因为吃果冻的关系导致讲话口齿不清，江里华如此说着。

    「咦?」

    「从入学典礼当天在教室看到荒野以来，就一直觉得很喜欢。从小学开始，我就只喜欢女生了，但最后总是以当朋友收场。虽然是理所当然，不过……我从来没有表示过，所以……」

    荒野的脑中一片空白。

    唯有手和嘴巴仍无法停止的继续吃着果冻。

    「上次被荒野看见那时候，我一直……在跟麻美诉苦。麻美她吓到了，不过倒是没有说觉得恶心，但说不定是那么想的。所以我要她别告诉妳，可是我还是来告诉妳了。」

    「江里华……」

    荒野将果冻放到榻杨米上。江里华带着悲伤的表情凝视着自己的膝盖。

    「江里华是有那种倾向的人吗?」

    「不知道，我真的不清楚。」

    「可是，我……」

    「我知道。我来这里，说不定只是想把一半的重担丢给荒野，所以……荒野……」

    江里华用哀伤的语气嗫嚅着说：

    「真的对不起。」

    「……」

    荒野脑中依然是一片空白。入学典礼当天所遇到的成熟漂亮少女，两人成为了好朋友，还一起去打工；相当照顾人，因为长得漂亮而受男孩子注目，然后……

    江里华偷看了一眼沉默的荒野。

    两人视线交会。江里华看见了荒野的表情，绝望似地瞪大了双眼。

    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

    「觉得恶心吧，说的也是……我要走了。」

    「江里华……」

    「我在教室里不会再跟妳说话了，所以……」

    她的声音在颤抖。

    江里华闪躲似地走了两、三步，拉开房间的拉门。

    一打开……

    没想到蓉子阿姨就站在走廊。

    不管是江里华也好、荒野也好，两人都错愕地倒抽一口气。

    「唉呀……」

    蓉子阿姨开口。荒野一回过神便说：

    「妳偷听!」

    江里华也伸手指向她：

    「现行犯!」

    「……恩，是啊，我是偷听了」蓉子阿姨态度一转正色说道。

    面对震惊不已的荒野两人，蓉子阿姨以平静的语气说：

    「听我说，自己说恶心是不行的哟。尽管这么悲伤的事情，不慢慢来是无法找到答案的，但是……」

    蓉子阿姨来回看着尴尬的两人，接着以轻松的口气说：

    「妳一起来吃饭吧，我会帮妳跟家里的人说。妳们两个一起去买东西回来，想吃什么?」

    荒野和江里华互望着对方。

    窃窃私语地交换意见后，两人抬起头说：

    「焗烤虾子。」

    「交给我吧。」蓉子阿姨点点头表示。

    荒野和江里华带着物品清单和钱，走下坡道前去采买。

    方才的尴尬已消失，总觉得两人逐渐回到了先前的相处气氛。

    知道了江里华的心情是如此难解而沉重，荒野感觉不堪负荷。

    即便如此两人仍并肩同行，亲昵地聊着天。

    「被听到了呢。」

    江里华错愕地说着。

    荒野带着叹息点点头说：

    「擅自进来房间，插嘴说了许多自己的意见，真是啰唆，实在是败给她了。」

    「神无月呢?」

    「一直待在独栋小屋里。不过从放暑假之后，他就偶尔会出来。」

    「那是什么意思?」

    江里华笑了一下。

    「好像目击神秘动物的故事一样。」

    「对，就是那种感觉，神秘少年。」

    「真是奇怪。」

    刚刚笑着的江里华，没多久又再次变成恐怖的表情。

    逐渐接近超级市场，两人都稍微加快了脚步。

    「不过，说到神无月……」

    「恩?」

    「我想他跟我是同样喜欢荒野的伙伴吧。」

    「咦?」

    荒野放声大叫。

    然后——

    「才没有呢……」

    「有。」

    「因为他好像一直在生气，而且……」

    「我看了就知道了，毕竟我也是嘛。」

    江里华受伤似地说道，荒野则陷入了沉默。

    在超级市场买完东西，再循着原路折返回家。就在荒野想着焗烤虾子的同时，江里华突然以几乎要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地喃喃着，荒野也喜欢神无月吧。

    荒野没有回答，佯装没有听见。

    晚餐时间多了江里华一个人，顿时热闹不少。江里华和悠也聊着学校的事情，江里华向爸爸描述教室里的荒野和悠也，一些奇怪而有趣的事情。意外地，爸爸露出高兴的表情听着。

    接着，他刺眼似地看着江里华说：

    「对了，妳长得真漂亮呢。」

    江里华闻言涨红了脸，悠也受不了似地看着爸爸。

    蕃茄和起士沙拉随着焗烤一同上桌。荒野因为觉得好吃而先将起士吃光了，感觉到一股视线而拾起头，原来悠也一直注视着那副模样的荒野。

    他小声地询问，喜欢那起士吗?

    荒野「恩」地点头回应，悠也便动作粗鲁地拨出自己沙拉里的起士，全倒进荒野的盘子里。

    「给妳。」

    「……谢谢。」

    荒野高兴地道谢。餐桌上看起来一片和乐融融，可是总漾着短暂而稍纵即逝般的虚幻。

    荒野大口嚼着起士，同时莫名地涌上一股不安。

    大晴天的午后。

    即便是在北镰仓浓绿、草木扶疏且带着湿气的街道上，仍有着炎炎灼石的日照和扰人的蝉鸣声洒落其上。

    如此的夏季午后。

    山野内家的父亲和女儿，以及新成员妈妈和儿子四人，分别离开各自所处的场所……厨房、书房、外廊和小屋，来到玄关处集合。

    每个人各自换上近似正式服装的打扮。爸爸难得穿上了西式服装，穿不习惯的直条纹衬衫配上皮鞋：蓉子阿姨则是一身简单的连身洋装。塔夫绸材质被湿黏夏风所吹动，与黑色长直发一同摆动摇曳。荒野一袭棉质连身洋装，长发同样披垂而下，如此的模样看来与其继母有着某些相似的气息。

    这天是蓉子阿姨的生日，荒野全家人聚在一块要去镰仓的餐厅吃饭。蓉子阿姨自己已先行订位，微妙地错开中午时段，选在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四人来到一间古老房舍所改建的怀旧风情餐厅，餐厅已为他们准备好靠里边所预定的包厢。

    无论是荒野或悠也，都紧张地沉默不语，端整坐好。

    爸爸和蓉子阿姨则一派轻松，愉快地选着餐前酒。

    送上来的餐点，怎么看都是蓉子阿姨的喜好，用日式餐具精心盛装、每一道每一道都宛如艺术品般的创意法国料理。不管是淋上浓稠酱汁的热拌沙拉，或是抹上白味噌提味的烧烤龙虾，每一道餐点都相当美味。可是，荒野觉得现场有股奇妙的紧张气氛，实在没什么食欲。

    爸爸和蓉子阿姨都没有开口，但可以感觉得出来有什么事情。一望向悠也的侧脸，悠也同样是一副筮百又止的表情回望着荒野。

    （怎么回事……）

    一边啃着拌入芝麻的百合根，荒野来回张望着家人的脸孔，接着一回神看见蓉子阿姨对她微笑说：

    「有喜欢的菜色就告诉我喔，我回家可以做给妳吃。」

    「咦……」

    「一来到这种餐厅，就有很多菜色都让我也想尝试做看看，这是我的兴趣。」

    带着柔和的微笑，蓉子阿姨这么说着。

    荒野没来由地更加不安了，她始终凝神注视着蓉子阿姨的葱白指尖和长发。

    吃完饭，爸爸和蓉子阿姨两人说要去镰仓的小町街走走，荒野似乎一脸不可思议，悠也见状便说：

    「那这样的话，我先带荒野回去好了。」

    「恩，拜托你了。」

    爸爸点点头，接着两人就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

    「要不要去看海?」

    「什么?」

    荒野听见悠也的话，下意识地发出怪叫，悠也不满似地看着荒野。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悠也如此喃喃低语后，径自走向江之岛电车搭乘处，荒野赶忙追了上去。

    两人一同搭上不久后就开来的江之电，这是一条沿着海岸行驶的老旧路面电车。车厢内摇晃着，苍翠茂密的林木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夏天的大海。

    大海十分差丽，整颗心因此而雀跃飞扬，只是……

    （要是现在这样被班上的同学看到……）

    和男生两个人一同搭乘电车，若被认识的人目睹的话未免太难为情了。悄悄地望向坐在旁边的悠也，看得出来尽管他是提出邀请的人，果然也同样觉得困窘，他坐立难安似地躁动着，并且和荒野保持一定的距离，撇过头去不理人。

    （既然这样，不要找我来就好了嘛!）

    明明自己也抱持着相同的心情，荒野却不由地生起气来。

    「一定是有话想和我妈说吧。」

    当两人有些僵硬地走着，在前往当地人鲜少造访的观光景点江岛神社时，悠也突然说出这句话。

    「咦?」荒野回问。

    「妳很在意吧。我告诉妳，我妈她很清楚正庆先生花心的行为。」

    「呃，那……」

    荒野仿佛胸口挨了一记闷棍般看着悠也，悠也转过头。

    「我妈不会离开的，她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和他在一起的。不过，我实在不明白……」

    「可是……」

    江岛神社简直就像从画册里跑出来的龙宫，翘向天空的屋顶尖端停着一只乌鸦，红色旗帜随阵阵清风飘荡。

    爬上石阶，额头因为热气而冒出汗来。荒野一边奔上石阶一边说：

    「我不懂。我问你，如果喜欢爸爸，不是会想独占吗?」

    在荒野的脑海中，浮现出至今见到爸爸所爱过的每一位女伴的模样。荒野始终觉得那些人就像是虚幻、没有实体，如存在于梦中的人们一般。

    温柔的蓉子阿姨、直率简单的奈奈子，还有戴假睫毛的编辑小姐，以及眼神狂乱闯入家里的那人，每个人都一样……

    想要什么?又是否感到满足?

    荒野一点部不明白。

    （恋爱是什么?）

    荒野思考着某种透明而带着甘甜，也就是和恋爱不一样、荒野还无法看见的东西，她很清楚就存在于某处。然而，那究竟是什么?

    荒野想不出个所以然，下意识地便脱口询问悠也。

    「有其它的女人存在，蓉子阿姨不讨厌吗……」

    「不要问我啦，我不知道。」

    「啊，对不起……」

    悠也的声音像是被刺伤，荒野颓然地向他道歉。

    参拜过神社后步下石阶。两人间的尴尬已然消融。回想起蓉子阿姨方才说的话，荒野不禁打颤。

    （说要做我喜欢吃的东西给我吃，蓉子阿姨……）

    荒野明白她希望让人感觉没有自己不行。

    尽管说不上喜欢蓉子阿姨，但是……

    希望她能待在家里。

    慢慢地，就像那样……

    两人在沿海路径漫步，随意找个地方坐了下来。在遥远的海岸线边际，可以看见许多前来海边玩水的游客，远远地就可听见恋爱与邂逅的喧嚣。

    悠也买来两支冰淇淋，将其中一支递给荒野。舌头舔下冰凉的白色冰淇淋，就这么消失在喉咙深处。

    太汤灼烈地照耀着。

    远处，众多海滩用阳伞被风拍得啪搭作响。

    鲜黄色香蕉船随着海浪浮沉，白色浪花朵朵。还有天空与海的交界线，颜色掺混交杂的淡淡的青蓝。

    年轻女性们娇声尖叫着，两人身后疾骋而过的大台厢型车上，播送着今年的夏季限定JPOP。

    「时间彷佛停止了一样。」

    悠也突然这么说。

    「是吗?」

    一回问，悠也轻吐出一口气。

    「……．我想这个夏天的事情我是忘不了的。」

    「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啦。」

    悠也轻笑着，之后便沉默不语，只是啃着甜筒。这个少年大概又再想些难懂的事情了，荒野瞪视着他，自己也嚼着甜筒并叹了口气。

    脚踏车骑经背后道路的声音传来，才刚这么意识到，便听见『叽叽——』的响声，然后停庄。

    「神无月!」因为听见一位少年这么大叫，荒野和悠也同一时间转过头去。

    晒得通红的少年，停下了脚踏车，刺眼似地望向两人这里。看见是一张陌生的脸孔，荒野于是问：

    「他是谁?朋友吗?」

    「小学的同班同学。」

    「哦……」

    少年不客气地来回看着两人，以促狭的语气说：

    「搞什么啊，神无月，带了一个女人耶，了不起!」

    荒野不禁涨红了脸，但悠也只是平静地摇摇头。

    「不是啦。」

    「不然是怎样?」

    「这个嘛……」

    他转过头望向荒野这边问：「妳是几月出生的?」

    「呃，我……十二月出生的。」

    「喔，这样啊。」

    悠也看着少年那里，大声地说：

    「是我妹妹啦!」

    「什么嘛……」少年看似可惜地嘟囔着。「再见啰。」他一边如此喊叫一边骑着脚踏车离开

    「我不是你妹妹。」

    在回家的路上。

    望着天色昏暗的窗外，荒野处在比白天更拥挤的江之电车内，喃喃说了好几次。

    「妳还真是固执耶。」

    「因为……」

    「不然呢?」

    「悠也又没有改姓，而且也一直待在小屋里不出来，基本上悠也……」

    一旦开始抱怨，就没有办法停下来。面对一脸不愉快的悠也，荒野气冲冲地不停抱怨着。就连到了北镰仓要走回家时仍旧情绪不佳，悠也投降似地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抱歉了……大概就是这样。」

    「怎么这样说!」

    荒野更加生气。

    离家门越接近，两人就越是沉默。在踏出家门时所增加的那份亲密感，如今像是魔法解除般又变得僵硬，像是紧紧封闭在壳里面。同行的两人身躯，仿佛说好似地渐渐拉开距离。在昏暗的道路上行走时，感觉到了一股视线，原来悠也一直紧盯着自己瞧。

    那张脸带着某种不满，又看似悲伤。

    「怎么了?」

    「我……」

    「恩?」

    「想去远……」

    「什么?」

    「……没事。」

    悠也低下头。

    胸口不知为何蓦地揪痛，荒野只是困惑地心想，这感觉是怎么回事呢?回到家，穿过了老旧的门，荒野从外廊进到主屋里，悠也还是老样子，立刻就回到独栋小屋。

    爸爸和蓉子阿姨已经回到家了。厨房里，飘来了蓉子阿姨柔软的气息。

    在暑假当中。

    山野内家被不可思议的寂静所包围。

    简直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知了的鸣叫、夏日的艳阳，一如往常毫不留情地洒落庭院。

    但紧接而来的变化，则唐突得让荒野措手不及。

    「我决定要去留学了。」

    在晚餐席间，才想悠也竟难得地开了口，没想到却是吐出这句话。蓉子阿姨默默地点了点。

    爸爸瞬间呆楞了一下，不过仍是应声点头。

    「决定了啊，恩，好啊。」

    「谢谢您替我出学费……」

    爸爸优雅地扬起漆筷，打断他的道谢话语。

    「要好好学习喔。」

    「是。」

    悠也点头。

    之后，餐桌上又恢复一片安静。

    用完餐后，荒野赶忙追上要回到小屋的悠也。

    庭院铺石上响起了脚步声。

    「那是怎么一回事?」

    悠也转过身，耸耸肩。

    「我要去美国两年，之前他们再婚的时候我要求的。」

    「好过分……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之前我不是说过，想去遥远的地方。」

    悠也喃喃说着。

    那声音残留着太过悲伤的余韵，荒野于是噤了口。

    然后，她声音发颤地问：

    「……．是因为被隔离起来的关系吗?」

    「不是的，荒野。」

    「觉得在这个家待不下去?」

    「别在意，不是那样的。妳想想，就只是将远方这个字眼化为具体不是吗?」

    悠也开玩笑地说。

    接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荒野，彷佛一切都被剥去、唯独残留骨骸般的强烈视线，荒野不禁为该视线所箝制。

    「怎么了……」

    「没事。」

    「两年之后会回来吗?」

    「不晓得，不过我想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吧。」

    悠也用相当自由、清朗的声音回答。荒野再也不想多问，她闭上了嘴巴。

    少年的背影踩着异常轻快的脚步离开。

    荒野对这样的情况毫无办法。

    独栋小屋的门一关上，荒野独自留在苍郁繁盛的夏晚庭院里。

    荒野回想起那个早晨，就在最初相遇的那个春天的早晨，悠也在朝阳中以飞快的步伐走开的背影；还有来到这个家独栋小屋的下雨那天，还有现在也是……荒野发觉自己总是一直望着悠也离去的背影。

    内心尽是苦涩。

    无法触及的背影，让人莫名地涌上了悲伤。

    （恋爱……我想，也就是占有欲吧。）

    忆起悠也说的话语，然而却仍是不明白而纳闷着。

    夏蝉发狂似地鸣叫，荒野脑袋一片混乱，眼泪彷佛就要溃堤。

    奔进自己房间的荒野，不明白这感受究竟是怎么回事而颤抖了好一会儿。她吐着气息，苦恼地抱头在垫被上扭动了身躯一阵子。

    荒野抬起头。

    没来由地，她好想听听奈奈子的声音，那个荒野始终羡慕的温柔外人。那个人，比她过去以为的还要像个女人。

    这样的思念，以及所为何来的恸哭，荒野明白自己好想问问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强烈地涌上这股念头。

    她以颤抖的手找出手机，拨打从离开那天就没有再打过的奈奈子的号码。一边抱着担心号码或许已改变的不安，一边拨出了电话。

    在响了三次之后，听见奈奈子像平常那样的口吻接起了电话。

    「……晦。」

    轻松的招呼彷佛昨天才刚见过面一样。

    「奈奈子，妳现在在哪里?」

    「东京。」

    「咦……」

    「我想换个地方，不过还是做一样的工作。」

    奈奈子又是另一个想换到不同环境的人，荒野对此有些错愕。

    「怎么了吗?」

    「还记得我们说过吊桥效应的事吗?」

    「哦～～」

    奈奈子想都没想就说：

    「是荒野一见钟情的那个少年吧。」

    「……」

    大概是叼着烟，声音听来含糊。

    「那件事怎么样了吗?」

    「那个人要去很远的地方，奈奈子，我该怎么办?」

    「恩……」

    「……」

    「荒野希望怎么样?」

    「我不知道。」

    荒野打从心里这么想着并回答。

    「只是觉得他去了远方，我会很寂寞。」

    「恩……」

    「我发现自己好像无法忍受。」

    「恩……」

    「奈奈子，这是什么样的心情?」

    「什么样的心情?妳啊，是恋爱了吧。」

    荒野安静了下来。

    兀自思考着。

    电话另一头的奈奈子也沉默不说话，只是等待。

    「奈奈子……我认为不是。」

    「干嘛讲话这么有礼貌，妳还真是有趣，为什么不是?妳说说看。」

    荒野想着想着，然后娓娓道来。

    包括现在情绪上莫名地不安，就像是非常生气一样，好奇怪。恋爱应该是更可爱、更幸福的事情才对，所以……

    现在是不安、温湿，带着某种晦暗的热度……

    这就是……

    「恋爱?不是吧。」

    「不，是恋爱喔，很困难吧。」

    温柔的外人轻声笑着。不会要自己这样做、那样做的人才是奈奈子，荒野想起来了。奈奈子以平稳、曾身陷暴风雨的人特有的声音说：

    「总之，还有向那家伙说看看自己的想法这条路可以走。」

    「什……」

    奈奈子以过于安稳而平静的声音继续道。

    「因为妳再也见不到他了嘛，不是吗?」

    唯有在说出『再也见不到』这句话时，奈奈子平稳的声音才出现了些微的起伏。荒野的胸口仿佛被紧紧揪住，然后她意识到，不仅仅是曾身为她爱人的爸爸，就连身为那人的女儿的自己，奈奈子她也无意再见面了。荒野突然间哭了出来。

    保重了，荒野，她听见了奈奈子向自己说道。奈奈子，电话号码不要换喔，荒野边抽咽着边如此轻声表示。对不起，不过我应该还是会换吧，奈奈子这么说完后便挂上了电话。

    那个夜晚——

    荒野辗转难眠。

    她思考着已然失去的东西，和即将失去的东西。

    荒野注意到，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这个家里发酵。她不晓得这是为什么，但她知道有什么事情一直在发生。

    以恋爱来说，某种不算甜美的东西。

    晦暗、灼热又潮湿的某物。

    那是从荒野出生至今一直存在的东西。

    是身为小孩子的时候还不知道，如今一直存在的东西。

    就在这个家里。约莫过了午夜两点，荒野离开了房间。

    阖上拉门，荒野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青白色月光穿透过外廊的隔门洒下，化为形状奇妙的暗影在走廊处拉得深长。

    月光之夜。

    荒野整个人惶惶无措。

    悄悄开启隔门，月色所照亮的静谧庭院显得潮湿，夏虫微弱地发出唧唧声……风吹草动，发出了隐晦的声音。

    秘密之夜。

    荒野隐约察觉到某种气氛，她晃动着肩膀。

    ……啊啊!

    谁发出了声音。

    并不是声音。

    是喘息吧。

    啊啊!再一次地，那吐息又发出。

    荒野的理性要她停下脚步，然而心思或者是说本能却叫她前进。荒野身为一名女性，终究是顺从其本能了。

    悄悄地，不致使脚步声响起地前进。

    （好想弄清楚……）

    荒野那样想着。

    （在这个家里所发生的事情，那个小屋里一直发生着的事情，以及悠也非离家不可的原因。还有生下我的女人和奈奈子的东西全被丢弃的这个家，逐渐改变的最根本的原因……那究竟是……）

    好奇心。

    对于慢慢侵蚀深入的那个东西，所无可遏抑的怒气。

    渴慕。

    没有错，就是现在。

    那晦暗、浊热，并且带着潮湿的气味。

    「……啊啊!」这次她清楚听见了。

    那神秘又难受似的声音。

    荒野顿时感到恐惧，果然还是没办法，她如此心想。在靠里边和室房的前一间房间……从爸爸和蓉子阿姨的寝室传来了更为清晰、像是在撩拨荒野似地大人们的秘密之声流泄而出。

    月色清亮的夜晚彷佛将之撕裂一般。

    毫不留情地、甜美地……

    「啊啊！」

    荒野急忙转过身。然而蓉子阿姨那娇柔而煎熬的喘息，化为宛如嫩芽般翠绿、至今从不知晓的味道，朝荒野的背缠绕过来。

    荒野停住了脚步，返回到走廊。

    在其背后，不晓得是声音抑或是荒野的幻觉，蓉子阿姨以教人惊惧的纠缠执拗靠近，贴附在耳盼呢喃。

    好舒服……

    舒服……

    在走廊像滑行般飞奔的荒野，躲入了自己的房间。伸出颤抖的手想要阖上拉门之际，她从方才开启的隔门望见了庭院。

    那月光所照耀的寂静庭院。

    滚滚而来，那道浪潮扑拍涌至。最初是寂静无声，突然间一个大浪向荒野袭来。脑袋虽然在房间里，本能却已是为波涛所掠夺。

    荒野离开了房间。

    她在走廊上徘徊着。

    就这么赤脚走向庭院，快速奔过长着青苔的踏石步道，冲向了小屋。石头的冰冷和潮湿让人惊讶，明明没有下雨，却是如此地冰湿。

    荒野缓缓打开独栋小屋的门。

    电灯是开着的。

    荒野对此有些惊讶，小屋的主人悠也在放置于杨榻米上的书桌前，摊开课本用功。居然读书读到这个时间，荒野在脑袋一隅想着悠也优秀的成绩一事。

    （并不是本来就很会念书，而是这样努力来的……）

    荒野如此心想。

    察觉到声响转过头的悠也一脸惊讶，接着他站了起来，默默地走近。

    「……怎么了?」声音是嘶哑的。

    「我听到了。」

    荒野的声音在发抖。凑近脸，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对视，互相悄声说着。

    「听到什么?」

    「爸爸和蓉子阿姨的……」

    「……妳在做什么啊，荒野。」

    「还说好舒服……」

    「荒野!」

    悠也急急地喊道。「妳啊……」接着如此低声并低下头。

    此后便沉默不语。

    荒野同样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荒野进到小屋后，背抵着墙面坐下。悠也也跟着坐在旁边，环抱起膝盖。

    「……该怎么办才好?」

    悠也忽然间这么说着。

    「咦?」

    「那一天、那个早晨，就是入学典礼……」

    「哦，嗯……」

    悠也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作罢。

    接下来，仿佛要就此永远沉默般紧紧闭上了嘴巴。荒野仍旧是噤口不语，同样环抱住膝盖坐着。

    「那个，吊桥效应，怎么说呢……」

    荒野蓦地开了口，悠也吓了一跳「咦?」了一声回问。

    「是奈奈子说的。她说这就是所谓的吊桥效应，在遭遇关键时刻的男女，会将危险的紧张感与恋爱的心跳加速弄混。」

    「……那是什么理论啊，真是蠢。」

    悠也状似不屑地说着，荒野笑道：

    「我也是那样回答的，我说我又不是笨蛋，可是，悠也……」

    荒野的嘴唇悄悄靠近少年的耳边。

    接着，轻声低语。

    「这整个家一直都像吊桥那样摇晃着喔。」

    在瞬间的沉默之后，悠也的侧脸有如发怒般浮现出……像是忍无可忍，又彷佛带着强烈的憎恶般恐怖的神色。

    他转过身。

    手朝向荒野伸来。荒野惊讶地往后一仰，少年的手腕不晓得是因为愤怒或是冲动而打颤，他将荒野娇小柔软的身躯推倒在榻榻米上，轻轻碰撞着背脊。悠也?她发出沙哑的疑问，却没听见回应。随后，他的身躯覆盖于荒野上方。

    悠也的影子笼罩着荒野，少年的表情消失在黑影中，教人看不清楚。

    愤怒似的幽光就隐于深沉的眼瞳中。

    「这种事……」

    声音苦涩而颤抖。

    「就是因为说我会做出这种事，所以我才会被隔离起来……!」

    十分地愤怒。

    「就是这么糟糕的事……!」

    面对惊吓发抖的荒野，悠也将手伸向她上衣领口，粗暴地拉扯开来。

    这么一扯，荒野那对以这年纪来说相当硕大的胸部，顿时从束缚中被解放，双峰乍然跃现。白嫩浑圆的乳房，宛如刚捣好的麻糬般柔软，由着小屋的日光灯白灿灿地照着。

    少年猛然一缩。

    整个身体往后仰移开。

    荒野爬起身，奔出小屋。、

    月色摇晃的庭院里，唧唧……夏虫彷佛嘲笑两人似地鸣叫着。树叶随夜风摆动，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荒野回到房间内，啪地一把关上了拉门。

    夜晚。

    动荡的夜晚，在明明知晓的情况下却又毫不留情地更加剧烈晃动。

    那样的夜晚，现在已是逼近天明的时刻。荒野当然是无法入睡，坐在垫被上抱着膝盖发抖，这会儿听见了某个微弱的声音。

    就在拉门另一端。

    相当顾虑地、有如摩擦般的『沙、沙』声响。

    荒野畏畏缩缩地站起身，靠近拉门边，耳朵贴近轻声问：

    「有人在那里吗?」

    「……有。」

    短短的回答传来。

    是悠也。

    「对不起。」

    简短的道歉。

    荒野没有回应。

    她靠着拉门，呼……地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悠也也在另一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两人就这样杵着。

    「荒野……」

    「怎么样?」

    「最初在电车上看到妳的时候，就喜欢上妳了。」

    荒野的心脏剧烈震动。

    「……是吊桥效应吧。」

    「不要那样说了。」

    「为什么?」

    「因为说起来的确是很像笨蛋吧。」

    「恩……」

    荒野浅浅一笑。

    「对于离开家的事，我很抱歉。」

    「……」

    「如果你愿意等我的话，我会回来的。或许不是回到这个家，但是会在附近，终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

    「……骗人。」

    荒野一边想着『是真的吧』一边说。

    悠也用尽全力说：

    「我没有骗妳。」

    「骗人。」

    「我真的会回来。」

    荒野沉默了。

    接下来，她的背离开所倚的拉门，伸出了手，缓缓地打开拉门。紧接着，她看见难得因为坦白说出心意，而一脸深感尴尬模样的悠也站在那里。

    荒野凝神仰头看着。

    月光透过隔门稀落洒下，将站在走廊的两人面容照得苍白。荒野慢慢地将带着的黑框眼镜拿下，悠也同样将银边眼镜摘下。

    两人的脸孔朦胧的染上了夜色。

    「没关系吗?」

    悠也问她。

    「嗯……」

    荒野自信地点点头，然而下一秒又改变心意。

    「一下下的话就可以。」

    如此补充道。

    一下下啊，悠也闻言笑了。

    ——两人的唇瓣重叠在一起。

    悠也马上转过身，打开隔门，从庭院中往小屋消失而去。而在离开之前，他将一手拿着的物品塞给了荒野。是一本书，那本老旧的书，名为《青年迈向荒野）的书。

    青白色月光透过敞开的隔门，闪耀地照亮着荒野。

    荒野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了桌灯。她再次戴上眼睛，翻开悠也作为饯别似的书本阅读。

    在最后部分的一页里，夹着一张书签。

    在这昔日旧书的古老话语中，悠也看到了什么呢?荒野从来不知道。那一页，有一位被称作教授的老人这样说道：

    『男人们常常梦想着没有终点的敌程。』

    安全而温暖的家庭、飘散玫瑰花香的美丽庭园、友情和爱情、温柔的梦境，某一天他们会突然转身离开这一切，迈向荒野。

    这就是他们之所以为青年。

    那正是青年的特权啊

    『何谓世界?

    何谓人类?

    何谓青春？

    然后又何谓音乐?』

    荒野无法理解地歪头纳闷着。

    毕竟自己是女生嘛，心里想着这样的借口。同时她又思考着，自己是否能够等待旅行于荒野的青年呢?

    荒野一切的心思意念，有如透过隔门的月光般摇摆晃荡着。

    荒野放下书，关掉桌灯并闭起眼睛。

    然后，试着将手指轻轻贴上唇办。

    山野内荒野。

    ——十二岁。成为大人之前。

第2部

第2部 一卷全

    第一章恋爱使女人变成小孩、男人变成地下组织

    清早，在棉被中猛然睁开眼，同时发出「啊～～啊～～」的叹息声。

    那是十三岁的荒野最近早晨的例行公事。

    慢吞吞地离开床铺，将垫被、棉被以及套着黄绿色圆点花纹枕头套的枕头叠起，然后将放在桌上的眼镜戴起。身穿睡衣来到走廊，一面眺望着被秋天火红枫叶所覆盖的庭院，一面走向了洗手台。

    「阿～～阿～～」

    镜子里映照出的荒野小脸上，散布着一小点一小点，曾被爸爸用着类似演戏般的说话方式安慰的女儿，那些青春的成长痕迹：就像洒在电影院通道上的爆米花，三颗、四颗……

    「如果能将你们这些青春痘全员消灭就好了呢。」

    荒野下意识地出声说着。忙碌穿过走廊的继母蓉子阿姨，闻声停下脚步。

    「怎么一大早就在将青春痘拟人化啊?别再说些文学话语了，把睡衣换掉。」

    「早，蓉子阿姨。」

    「早安，荒野。妳看看妳，动作快点。」

    面对睡眼惺忪握着牙刷的荒野，蓉子阿姨打算强行扒掉她身上的睡衣。蓉子阿姨将长发整齐地于后脑勺挽了个髻，从大清早便仔细上好了淡妆，身穿浆挺的白色围裙。她将荒野睡觉时弄得皱巴巴的睡衣几乎要脱下了一半，荒野不禁发出「不要啦!」的惊呼。

    「好了，快点脱下。妳这件我也要丢进正在洗的洗衣机里，这样傍晚前才会干，荒野。」

    彷佛那是毫不容许一丝怀疑的正义般，蓉子阿姨皱起漂亮的脸重复说着：「这样才会干，就说这样才会干嘛」。荒野拗不过她，投降地将睡衣交给蓉子阿姨，仅着一条粉红色小裤在走廊上奔跑，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把关上拉门后，荒野一面小声地发着牢骚，一面换上水手服。现在是国中二年级的秋天，一年半以来持续穿着的制服已经相当贴合于肌肤。荒野动作熟稔地拉起百褶裙的拉链，扣上水手服的钮扣，并将金黄色领结轻柔系好，至此便告整装完毕。穿上白袜，梳理好最近所尝试剪了个有些新潮的多层次浏海，带着书包再次离开房间，接着又——

    「阿～～~~阿～～」

    叹了一口气。

    一只手轻轻地抚上脸颊。对于在小脸蛋上长出的青春痘，她感觉彷佛这个世界的末日到来似地，从大清早开始便心情沉重。

    这时——

    「荒野，不可以摸青春痘!不可以的!」

    不晓得是在哪里看到了，一大早就精神奕奕的蓉子阿姨发出严厉的警告，荒野吓了一跳，张望四周，却都没有看到人。

    「……真是啰唆。」

    「不要回嘴。」

    就在身旁的拉门一开，蓉子阿姨从作为客房所空出的和室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粗圆的白萝卜以及装有味噌的酱罐，故意对荒野做出了恐怖的表情。

    「之后会留下疤痕的哟。妳看我这里，鼻子的右边这个，就是高中的时候抠破青春痘造成的，之后留下的疤要用化妆来遮盖是很麻烦喔。」

    「嗯——」

    「不要恩了，稍微替往后想一下，别迷迷糊糊的。」

    「恩……要煮萝卜味噌汤?」

    蓉子阿姨往下看着自己的手，接着露出浅浅的微笑。

    「是啊。」

    「满普通的呢。」

    「谁叫妳们父女两啊，都对普通的东西吃得津津有味不是吗?」

    我也是想做费工一点的东西啊，毕竟那是我的兴趣嘛，蓉子阿姨一边这么嘟嘟嚷囔着，一边在走廊上小跑步去到厨房，远远地就可以听见电饭锅热气蒸腾的声音。这是山野内家一贯的早晨风景。对于只待在家中，有着顺风耳和后脑勺彷佛长眼睛般敏感的蓉子阿姨，荒野最近有些无法忍受。

    （女人还真是奇怪的生物呢。）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无意识地再度将手摸上脸颊，不知从何处又传来蓉子阿姨的声音：

    「不是叫妳不要摸青春痘了吗?」

    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警告着荒野。

    镰仓的秋天是有如烈焰燃烧的枫叶，以及像烟火般随风飘散的赤红落叶之秋。

    荒野将蓉子阿姨动员全力（即便这么说也只有一个人就是了）所做、走高级日本料理店风格的豪华便当放入书包，头发以与水手领同为金黄色的缎带扎成两束，接着便离开家门。

    通勤、通学的人们不时走过今泉台安静的坡道，送荒野离开的蓉子阿姨，亲切地与附近的爷爷打招呼。

    「慢走喔，荒野。」

    平时早晨的蓉子阿姨未免太有精神了，荒野一边想着一边以困倦的语气说：

    「我走啰。」

    「不要一副恍惚的模样，会被车子撞到的。」

    「才不会呢!」

    荒野回答后便向前迈开了步伐。

    枫叶真的就像是燃烧似地，在已变得相当寒冽的冷风吹送之下，呈现种种形状的红叶四处飞散飘坠，不停地在坡道落下。红叶无止尽地持续翻飞吹落，犹如要用这红色将路径全然覆盖。

    就像平常一样，乘着已搭习惯的电车来到镰仓站，走向学校。班级和一年级时相同，在踏进教室的当儿，朋友田中江里华飞奔过来。

    「早安!」

    「啊，早安。」

    江里华升上国中二年级之后，整个人变得更加高挑而清瘦美丽。波浪褐色卷发已经留得很长，成熟艳丽的美貌，再加上嘴唇涂抹唇膏并画起眉毛，使得整个人相当抢眼。

    坐在桌前，抱佛脚似地预习着上课内容的汤川麻美也抬起头。

    「早安，荒野。」

    「早。麻美在预习啊?」

    「就是啊。社团活动已经完全消耗掉我的精力了，昨天在家全都没预习就睡着了。」

    嘿嘿笑着的麻美带着一股男孩子气，肤色晒得黝黑且十分健康。目前正逐渐在田径队里崭露头角，夏天的国中综合运动大会预赛时，荒野等人也都去加油过。

    学校还是老样子。

    唯有一件事不同，就是班上有个从一年级的第二学期开始就不在的男学生。那件事情大家好似已全都抛在脑后，荒野如此心想。最初因为身为亲戚的关系，大家都这样问荒野：

    「神无月现在在做些什么?」

    「冰之神无月在美国很辛苦吗?」

    「他好不好?有没有写信来?」

    先前总是会如此询问，然而最近几乎都没有了。

    所以，当收信人为荒野的信寄到时，就只有荒野一个人读。

    当然，里面也没写什么大不了的事，纯粹是报告近况和交到新朋友的信件。

    锵铛锵铛——

    钟声响起，是上课预备钟。慢慢回到座位上，和前座的江里华小声地交谈时，几个男学生在逼近迟到的时刻冲进了教室。面容白皙而长有雀斑的阿木庆太，在撞到荒野的桌子后急急打住脚步。

    「啊，对不起。」

    他小声说完后便跑向自己的座位。

    阿木庆太不仅健谈，而且性格敦厚有趣，拥有很多的朋友。在男生堆里总是以他为中心，和女孩子也能无虑自然地闲聊。平常大家总是固定男生一群、女生一群这样聊天，而阿木有时也会担负起作为两边人马沟通桥梁的任务。

    阿木好像有个姊姊，这是来自江里华的情报，她还认为阿木就是因此才那么会和女生讲话吧。是这样吗?荒野如此想着，但江里华自信满满地点头表示「就是那样」……

    「荒野，青春痘消了没?」

    江里华担心地问着荒野。

    「有一个已经消了。」

    「那很好啊。」

    「可是其它地方又长出了一个。」

    「唉呀呀……」

    荒野指着自己脸，喃喃地说着这里、还有这边也有。麻美见状也凑过来探看着她的脸，一同加入热烈讨论着。

    「可是，比之前少了喔。」

    「骗人。」

    「才没有骗妳，真的减少了嘛。」

    正在吵吵嚷嚷之际，一个男孩子觉得聒噪似地转过来说：

    「安静一点啦，青春痘女!」

    荒野的笑容僵在脸上。

    蓦地，脸上有如煮沸的水般燥热。男孩子那尤其大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着，感觉到大家都在望着自己的脸，荒野于是低下了头。

    看见荒野满脸通红，教室里被尴尬的气氛所笼罩。

    这时，阿木突然开玩笑地说：

    「青春痘那种东西很快就消了啦，我家老姊还有大家也都是这样，是不是啊?」

    以江里华和麻美为中心，女生有如饮水的硕大鸟群般上下、上下机械化地频频点头。在这个时间点，大家彼此直说着「说的没错」、「很快就会好的」、「对吧」。阿木继续表示：

    「我的雀斑可是不会消失的呢。」

    「啊，对呀。而且雀斑会增加哟。」

    江里华点点头。就在这时，锵铛锵铛——这次是上课钟声响起了。班导师带着一脸睡意进到教室，大家也跟着回到座位上。

    「点名啰!」

    「好咧。」

    「是谁回答得这么不正经啊?」

    阿木又开玩笑地说「我咧」并举起手，四周纷纷传来窃笑的声音。「阿木啊，你怎么老是这么吵吵闹闹的呢。」老师说着。

    荒野拿出地理笔记本，啪呲地撕下一页。以自动铅笔小小地写下一句（谢谢你。山野内荒野），然后揉成一团。

    她拾起头。

    对准坐在稍远位置的阿木的侧脸，一个用力将纸团丢了过去。

    纸团如子弹般飞越喧闹的教室，咚地击中了阿木的头。阿木捡起从头上弹落至桌面的纸团，瞄了荒野这里一眼，而荒野像是在说「是我丢的」似地指着自己（长着些微青春痘）的睑。

    阿木莫名地有些脸红。

    接着缓缓地摊开纸张。

    低下头。

    侧脸彷佛火红的枫叶山，啪地染上了赤红，荒野见状纳闷地偏着脑袋。

    阿木的脸颊从一个小时的上课时间开始之际，始终是呈现涨红的状态。

    北镰仓的枫叶，比起夕阳更为炽烈地燃烧着。

    像是连整个天空都要染为一色般，夕阳和枫树小叶摇晃着昏暗的橙橘色，将车站前圆觉寺的屋顶包围其中。镰仓街道满足红与黄的落叶，一群成孰女性单手持着小巧而时髦的提袋，愉快地谈笑着走过该处。

    秋天也是观光的季节。荒野摇晃着相当沉重的冬季水手服从车站走出来，遇到女性观光客们一手拿着旅游导览书向她问路。在这个季节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于是荒野飞快地回道：

    「镰仓山的话请绕到车站对面，循着道路一直往上爬，那边会有指标，参拜只到四点，所以请注意时间。」

    「谢谢。」

    女性报以微笑，并且给了她一个糖果。以大人的姿态做出说明的荒野，因为扫兴而复杂地皱起了脸，轻轻将糖果放入口中。

    是草莓的温柔味道，好吃。

    转过身，她快步走回家。皮鞋在潮湿的柏油路上踏踢着，发出闷沉的声音。

    「我回来了——」

    急急冲上今泉台的坡道，走入在住宅区一角、半坍塌似的大间老旧平房，也就是山野内家。打开玄关门满带活力地喊着，却在下一刻因注意到有双大得过分又破旧、看过好几次的熟悉男鞋，她于是闭上了嘴巴。

    悄悄地脱下了自己的小巧鞋子，尽可能地放在离男鞋远一点的位置，蹑手蹑脚地在走廊上前进。

    正当她要进入自己房间之际，在走廊最里边爸爸那间工作室的拉门，顿时粗鲁地被拉开。满脸通红的壮年男性走出来，凝视着荒野说：

    「噢，老师，黑猫回来了。」

    荒野微微皱起了眉头。

    「当然是会回来啊，毕竟是国中生嘛。」

    爸爸语带麻烦地应对着。身着西装的那位男性边笑边从走廊靠近。

    「越来越有女人味了呢，荒野。对喔，已经十三岁了呀。」

    荒野仓皇地轻点了下头致意，逃躲似地进到自己的房间，还可以听见走廊传来感觉有些低级的咯咯笑声。

    「啊，又被她逃走了!」

    「因为是女孩子啊。」

    爸爸不胜其扰的声音再次响起。

    「因为是女孩子是什么意思啊?老师。」

    「看得出是恶劣的大人啊。恩，应该是动物本能的直觉吧，主编。」

    犹如蟾蜍般的讨厌笑声从走廊深处直响而来，荒野鼓起脸颊，「啧!」地小声咕哝了一声。

    荒野的爸爸名为山野内正庆，常常被朋友说有点像武将的名字，不过这是本名。爸爸虽然是个一整天无所事事窝在家里，或是发出呻吟声的奇怪大人，却也是只要一去到书店，就可看到成排著作陈列的爱情小说作家。纵然有许多讲述着大人情爱的强度与肉体的哀伤种种，然而荒野对那些总是不太明白，唯有爸爸其实是个名人如此厌烦的认知而已。

    女性频繁地出入家中也是爸爸的特点，然而在大约一年半前再婚之后，表面上就没有较明显的举动了。偶尔会晃出家门两、三天都不回家，即便那可以说是再婚之前所没有的流浪癖，然而无论是荒野或蓉子阿姨，在爸爸不在家的期间依然是照平常的步调生活。

    现在造访家中的这位客人，去年也有来过几次，是东京一家大规模出版社的主编。因为喜欢荒野而老是出言捉弄调侃，然而荒野实在苦于应对，总是到处闪避这位老先生。

    「动物本能的直觉?可是我们家女儿也是对我敬而远之呢。」

    「所以就是指这个啊，哈哈哈。」

    「笑什么呢，老师。」

    「我说啊，就算对象是真的猫，也有像那样发出安抚声靠近，结果仍让牠逃掉的人类吧。我只是想到这个而已。」

    「这么说还真过分啊。」

    走廊喧嚷的对话声逐渐远去，荒野于是放下心来。安静不带有脚步声地步入走廊，到厨房的冰箱拿出果汁。因为也有优格，于是也一起拿着从外廊去到庭院。

    日落西山，红色秋叶所覆盖的山野内家庭院里，充斥着冷冽而潮湿的夜晚空气。秋天幕色来临的速度快得惊人。

    荒野像是重踩着踏石步道前进，来到小屋门前之后站定。她悄悄地进入始终未上锁的该处。

    室内满盈寂静的氛围。

    与神无月悠也在的时候同样沉静、思索的气息亦存在。

    这样的气氛将荒野迎入屋内。

    书本井然有序地堆叠起来，还有老旧的爵士乐唱片，及样式奇妙而吸引人的昔日留声机。榻榻米上，前阵子荒野来时散置一地的零食空盒仍放着，荒野将那些空盒收拾好，轻轻放进垃圾桶陧。

    安装好留声机。

    转开音量控制。

    爵士乐静谧地流泄而出，钢琴宛若水声般弹奏着，荒野闭上了眼睛。

    坐在榻榻米上，荒野紧抱着果汁的保特瓶罐一动也不动。

    （想去远方……）

    （正因为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所以才叫做荒野啊。）

    （妳也会讲些像女孩子讲的话了。）

    钢琴声自闭起眼睛坐着的荒野身旁流转而去，然后沉淀。往下沉、再沉，被那柔软所包覆的荒野吐出微弱的叹息。

    即便只是独自思索，然而思考这是否就是恋爱，也是从十三岁才开始的事情。

    从悠也不在之后才开始。

    就算待在独栋小屋，心情也不见有所转变。发现温暖的某物之时，那惊悸与愉快无声地存活于心里。

    然而，荒野并没有将这些对任何人说起。

    无论是对朋友，还是已成为家人的蓉子阿姨。

    或许曾唯独有一个人是可以陪她说说话，但那人已经去了远方，手机换了号码，就算再怎么拨打，彼此的连结也早巳截断。

    她没有向任何人提及。

    只是不时会来到独栋小屋，然后沉溺其中。

    甘甜、寂寥，以及……

    钢琴声大作，荒野的双眼坚定地紧闭着。

    恍若水声的爵士乐，流转吧，流转而下吧。

    唱片没多久终告平静，宣布曲目的结束。荒野缓缓地睁开眼睛，再一次播放同一张唱片。然后，将悠也过去使用的书桌抽屉打开。

    冰之神无月约莫一个月一次所寄来的信。

    全部都收在这里。荒野取出最近一封收到的信，然后打开来读。

    〈山野内荒野小姐

    近来好吗?我每天都过得很忙碌，处在得相当辛苦才能赶上功课的状况之中。尽管受到同班同学Rui的邀请开始尝试溜冰，但我实在不适合溜冰，证据就是我没办法好好地站好。不过因为Rui一直笑我，我现在想要把溜冰练好。那边的大家都还好吗?下次请寄照片来吧。

    神无月悠也笔）

    尽管写得流畅却因字迹潦草之故，造成阅读上有些困难。荒野反复读着，想象悠也穿着溜冰鞋的模样，不禁偷笑。在读完信后，荒野试着放其它的唱片听看看。

    在小屋外，主屋那边刚才那位主编大叔的嘈杂谈笑声传了进来。他不停地说着老师，下次我们一起去吃河豚吧，好吃的河豚喔。蓉子阿姨则低声提醒，请留心脚步。一切听来都相当遥远，彷佛在水中漂浮一般，荒野露出了微笑。

    她想着自己去年还不了解。

    十二岁的荒野，还不甚明白。

    悠也……那位少年，为什么会在独栋小屋内看似怡然自在地生活着。

    纵然因遭隔离而受了伤，却看得出来相当注重在小屋内度过的时光，鲜少离开去到外面。

    那时候她并不明白。

    现在，她稍微可以体会去年那位十二岁少年的想法了。

    总之，些许的孤独让人感觉愉快。

    荒野也开始珍惜起在小屋里所度过的安静时光，心灵受到滋润，自己为自己所填满。在想着自己去年还不了解的时候，荒野才察觉到。

    少年已经早一步成为大人了。

    蓉子阿姨远远地呼叫荒野吃饭了，荒野像是贪爱孤独的猫般从思绪中回神，「好——」她充满活力地回答。

    荒野站起身。

    停止唱片的播放。

    水般涓流消失。

    她回到现实世界。

    一打开独栋小屋的门，苍翠的庭院弥漫着蓉子阿姨做的烩牛肉香气。咕噜，荒野的肚子叫了一声。

    沿着踏石步道走回主屋。

    爸爸也已经在餐桌边等待荒野。

    学校还是一成不变。

    其实在台面下仍是有许多动静，然而荒野没有多所察觉，应该是这样吧。要说有什么事件的话，大概就是在暑假结束来到第二学期时，班上诞生了一对情侣如此令人讶异的事情，不过那种惊吓也持续不到一个礼拜，大家便已经习惯了。

    像是暑假时相约到泳池，或者是去图书馆等等，都是从女方那边在厕所镜子前问来的（虽然是这么说，不过幸亏都是由积极的同学发动质问，才得以听到对方的回答）。因为那对情侣在教室依旧鲜少交谈的缘故，总感觉那件事就此逐渐被淡忘，而秋意也更加浓厚了。

    听说撮合这对情侣的人好像就是阿木庆太喔，女孩子之间开始流传这样的消息。

    放学后，没有立刻回家还留在教室里聊天的时候，江里华一边用电棒卷着褐色头发的发梢，一边说起了这件事，而粗鲁地坐在桌上的麻美也起劲地一同聊着。麻美平常都是忙于田径队的活动，但唯独每个月会有四、五天在有『客人』造访之时，向社团请假休息。肚子痛的话应该要早点回去或是到保健室休息才对，但她想和朋友在一块，留在教室里悠哉悠哉地度过时间。

    三人严谨地传着西红柿口味的固力果PRETZ棒分享，同时热烈地交谈。

    「阿木那个家伙啊，早就发现了。不预期在游泳池遇到时，他说那两人互相喜欢吧。」

    江里华拿出一支固力果PRETZ棒，边将盒子传给荒野边这么说。与她大人般的成熟外表相反，她像花栗鼠似地啃着PRETZ棒。

    接过手的荒野也兴致勃勃地点点头，并拿出一支PRETZ棒。麻美接过后，拿出一支饼干表示：

    「阿木是个很机灵的人呢，明明是男孩子却这么贴心。」

    「恩，贴心贴心。」

    江里华点头。「在聊阿木?」忘了拿东西又折回教室的其它女孩子边问边加入了聊天之列，她以流畅而自然的动作接过饼干盒，拿起一支啃着。

    「他很好聊天呢，如果阿木介入其中，的确是很容易撮合成情侣也说不定。」

    「很好聊天吗?」

    荒野问着。这么一讲，荒野才意识到自己从没有跟阿木讲过话。不过上一次，似乎算是有笔谈（?）过了。

    江里华点了下头，并表示「接着来说点别的吧」。

    「嗯……」

    「对了，荒野不和男生讲话耶。」

    「因为……不知道要讲些什么才好。」

    荒野那样回答，并想着男生他们也是一样吧。就在这时，因为麻美说出肚子真的好痛，大家便慌忙站起身，一面问她「吃药了没」一面离开教室。

    江里华帮忙拿麻美的书包。

    离开学校，一行人漫步在镰仓的街道上，麻美说：

    「肚子好痛喔，荒野，随便唱首歌吧。」

    「恩……咦?唱歌吗?」

    「让我转移注意力。」

    「扼……」

    荒野没办法，只好哼一小段在独栋小屋里听熟了的爵士乐曲。江里华一脸惊讶地问：

    「那是什么?很好听呢。」

    「从我家的爵士乐唱片听来的。」

    「哦，爵士乐啊。」

    江里华羡慕似地低语。

    麻美则只是嘟哝着「好痛好痛好痛」。

    周末不巧是阴天。

    星期日的早晨，荒野惬意地待在外廊晒着太阳，差一点就被蓉子阿姨一脚踩过。抱着一捆床单从和室房走出来的蓉子阿姨，整个人只看得到脚，有如白布妖怪般的模样撞上荒野。

    「唉呀，我踢到什么了。」

    「呀!」

    荒野跳了起来。

    尽管已经相当习惯新来的家人蓉子阿姨的碰触，然而突如其来的话还是会受到惊吓。

    「蓉子阿姨，是我、是我。」

    荒野将读到一半的少女漫画放在地上，并且出声喊着。蓉子阿姨一听，便弯出了上半身，从后面探出头来。略施优雅淡妆的细长脸蛋，低下来看着荒野。

    她微微一笑说：

    「等我洗完衣服之后，一起出门吧。」

    「咦?」

    「偶尔这样也不错吧，给妳买点东西。」

    荒野仓皇起身，并拢着不规矩地站立着的膝盖，歪着头思考要买些什么。

    蓉子阿姨踩着轻巧的步伐自走廊离开，彷佛长了翅膀一样，双脚看起来有如微微浮于地板之上。这是幸福女性的背影，荒野忽然间这么觉得。

    女人幸福不幸福之类的事情，在去年之前，她从来就没有思考过。荒野顿时忆起了去年还在这个家里、一折就断般细瘦却凛然的女性，她那绝对不曾浮起于地板上的纤细双脚。

    真是教人怀念，还有那烟单味道。

    荒野每当想起那个人的事情，胸口就有如被紧揪一般，简直就像是失恋一样。明明没有过失恋的经验，她却有着如此的确信。

    「裙子吗?荒野，妳想要什么样的?」

    她们身处在镰仓车站前，杂货店与服装店栉次鳞比的街道上。

    挤在众多女性观光客当中步行的同时，蓉子阿姨询问荒野。星期天下午的镰仓车站周边道路，人群实在是多得吓人。荒野努力跟紧以免与蓉子阿姨走散，并且回答：

    「红色格纹的那种，如果还能是百褶裙就好了。」

    「好难得呢，妳不太穿颜色鲜艳的衣服不是吗?」

    「恩，不是说偶尔这样也不错吗?」

    蓉子阿姨应声点点头。专以女性为取向的可爱服饰店里，虽然有许多价格便宜、款式也漂亮的衣服，但无论是荒野看中的哪一件，蓉子阿姨都这边翻那边扯地，并翻着内衬说：

    「这不行，作工太粗糙了，我不能给我宝贝的孩子穿这种衣服。」

    「蓉子阿姨，太大声了啦!」

    「一下子就会穿坏的，毕竟妳常常跌倒嘛。」

    「小声一点!」

    「我来做一件相同的，同样这个款式，我做更好的给妳。」

    「蓉子阿姨真是的……」

    店员的侧脸显示出怒意。其它年纪差不多的客人全都窃窃地笑着，这一间店有好一阵子不能来了吧，荒野暗暗埋怨着模样看似稳重实则我行我素的继母，同时离开了这间店。

    蓉子阿姨走进狭巷里的小间布行，买了成堆如小山般的布料和衣扣后，愉快地离开了布行。瞬间，荒野觉得蓉子阿姨脸上带着就像是同年龄的朋友，好比江里华买到东西时的那种表情。不过在下一秒，蓉子阿姨又戴回大人的假面具了。

    「这样就放心了，走吧，我们回家啰。」

    「我肚子饿。」

    「唉呀，肚子饿啦。」

    这次，荒野终于成功进到一间光凭自己零用钱根本无法上门的时髦蛋糕店了。此店的天花板采挑高通风的山中小屋风格，店内播送着古典音乐。在玻璃展示值里，高雅的蛋糕排列在如宝石的陈列台上灿烂闪耀着。

    在半地下的圆型桌位入座后，蓉子阿姨明快地表示：

    「我要白兰地咖啡，这孩子的话……」

    「我也要咖啡，还要香蕉慕斯和香草冰淇淋一份。」

    「小孩子不能吃刺激的东西，妳喝热牛奶吧。」

    「不要!」

    荒野尽全力地反抗着，让蓉子阿姨显得错愕。男服务生带着浅笑回应后离开。蓉子阿姨伤脑筋似地碎念着：

    「很苦的喔。」

    「有砂糖和牛奶可以加。」

    「恩……」

    不久，盛装两人所点的咖啡和蛋糕的托盘终于从厨房送来。那时，匡啷啷的铃声响起，店门也随之开启。

    一位大学生模样的漂亮女性，和明显就是负责提物品的矮小少年走了进来。该名女性气焰嚣张地定至正中央座位坐下，「你也坐下来没关系。」还用如此了不起的语气对手抱服饰提袋的少年说道。

    接着，她看见送来给荒野的蛋糕。

    「好好吃的样子，小弟，我也要那个，还有红茶。」

    「是，马上为您准备。」

    少年将物品放到椅子、地板还有桌面上。

    这时荒野看见了他的长相。

    「啊!」

    荒野不禁叫出声，少年因而转过头。

    是阿木庆太啊!长着雀斑、看起来对人很好的脸，今天也同样挂上一副迎合的笑容。

    阿木也注视着荒野，「啊」地轻呼了一声。

    荒野朝他点了点头。

    不过就在这个当下，因为蛋糕和咖啡送上桌来，荒野顿时就忘了阿木的存在。膨松慕斯蛋糕，还有满满的清凉香草冰漠淋。纯白的餐盘上，以一朵紫色花朵添饰。

    「看起来好好吃喔。」

    见到蓉子阿姨羡慕似地喃喃说着，荒野于是将叉子递给她。就这样蓉子阿姨用叉子，而荒野用汤匙，两人一同将蛋糕和冰淇淋堆起的小山英勇地摧毁。

    喝了一口咖啡，感觉又苦又烫。「好苦!」荒野整个人往后一弹，蓉子阿姨见状胜利似地得意笑着。

    「呵呵呵～」

    荒野原先是打算直接喝黑咖啡的，但果然还是不敌苦味，她不甘心似地咬着唇，在里头加入了一大堆砂糖和牛奶。但就算那么做，也仍旧无法盖过咖啡的苦涩。就在咖啡因为牛奶已经近乎要变成白色之时，她隐约意识到有人站在自己身旁。

    蓦地一颤，荒野感觉到一股冷飕飕的空气。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一拾起头，原来是阿木站在那里。因为背光的关系，看不太清楚他脸上的表情，然而有着暗影的脸庞，散发出某种与平常迥异的不祥之气。

    「哟，山野内。」

    听见对方爽朗的招呼，荒野连忙咽下冰淇淋说：

    「阿木……」

    蓉子阿姨问她是朋友吗?荒野点点头。

    阿木来回看着两人的脸孔。

    「啊，是妈妈呀，长得很像呢。」

    荒野和蓉子阿姨的脸同时变得通红。

    「是吗?」

    「恩，神韵十分相似。」

    荒野闻言心情有些复杂，然而蓉子阿姨却是相当高兴的模样。荒野想起了与阿木同行的人便问：

    「是你姊姊吗?话说回来，江里华说过你有个姊姊呢。」

    「是啊，是我大姊。」阿木不好意思地说道。

    「只要一放假，就把人叫出去使唤，有够困扰的。」

    「咦……」

    「之前似乎还有男朋友可以指使，不过分手了，所以现在就换成虐待弟弟，她是很恐怖的女人喔。」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语气听来似乎还满高兴的，荒野不禁羡慕了起来。

    「有兄弟姊妹好像还满开心的呢。」

    「妳是独生女啊?」

    「恩，江里华因为有很多兄弟姊妹，反而还说羡慕我家很安静……蓉子阿姨，怎么了?」

    见到蓉子阿姨以白皙的手掩住嘴巴且变得安静，荒野遂而担心地问着。蓉子阿姨摇摇头说没事，但是却站起来轻声表示要去一下厕所。

    阿木自然地在蓉子阿姨的位置坐下。

    「山野内，妳和田中还有汤川感情很好吧。」

    「恩，从一年级一直到现在，入学典礼那天就是一起放学回去，那时江里华邀我去吃完兔子馒头再回家，而麻美也一起加入，之后就变这样了。」

    「真是奇怪的三人组耶，很不一样的三个人呢。」

    「是这样吗?」

    「男生里面有明显分成田中派和汤川派两边，长得漂亮又给人感觉高高在上的江里华虽然很多人喜欢，但是门坎太高了不是吗?汤川的话就可以轻松的跟她聊天，人又很有活力，长得也满可爱的。」

    荒野因为自己的朋友被称赞而开心，也因为不安而不知所措，她以颤抖的声音询问：

    「那，山野内派呢?」

    「……有一个。」

    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后，阿木小声的回答她。

    「只有一个……」

    「总比没有好吧!」

    阿木不晓得是因为要安慰还是生气，语气显得有些粗暴。荒野被「总比一个人都没有要好」的心情及「只有一个人」的想法包夹，只见她大口大口地喝下了加入牛奶的苦涩咖啡。

    「好苦。」

    「恩?」

    「就很多事情来讲。」

    「哈哈哈，意志很消沉呢，山野内正处于消沉当中啊。」

    「被嘲笑了，现实真是苦涩啊。」

    「……那不然，我努力多拉些同伴来吧。」

    厕所的门开启，蓉子阿姨走了出来。阿木仰起带有雀斑的脸，荒野则不解地想着他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阿木站了起来，「那么我们学校见。」说完便挥挥手回到座位，阿木的姊姊则带着兴致勃勃的表情望着这边。在小声地问了弟弟许多问题后，再次目不转睛地看向这里。

    蓉子阿姨回到座位，呼……地吐了口气。

    「还好吧，蓉子阿姨。」

    「恩。」

    「咖啡很苦吗?」

    「呵呵呵，对大人来说刚刚好喔。」

    「又来了，又是大人大人的。」

    「荒野，等妳长大就会知道了。人生啊……比这咖啡要苦得多啰。」

    不晓得是话中有话，或者是其实根本没有其它含意，蓉子阿姨说着教人摸不着头绪的话并瞇细了眼睛。

    苍白而气质出众的脸蛋上，在鼻子的上方一带浮现出先前没有的雀斑。相当明显，目光不禁停留在那上头。荒野在意地盯着看时，蓉子阿姨又再次呼地叹了一口气。

    离开咖啡店，两人分提着大件物品，踏上了归途。

    回家的路上比方才更加寒冷。落叶纷飞，阵阵风吹得咻咻作响。

    蓉子阿姨以轻快的步伐走着并问：

    「刚刚那个男孩子是同班同学?」

    「恩，他叫阿木庆太，不过我们两个今天是第一次讲话。」

    「这样啊，为什么?」

    「为什么啊……因为原本男生和女生就不是那么常会说话的。」

    「喔……」

    蓉子阿姨瞇细丫眼。

    像是踏着舞步般，她踢蹬着斜坡的石板并说：

    「的确是这样子呢。」

    「恩。」

    「就跟荒野说的一样，只是我已经忘记那种情况了。」

    「所以刚刚虽然是第一次交谈，不过之前江里华和麻美有说阿木很容易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姊姊在的关系，我和男孩子说话虽然会很紧张，但跟阿木果然就不怎么在意地聊起来了。」

    一回到家，身穿和服的爸爸刚好披着薄外套要出门，手上也没有带公文包就说：

    「我去开会。」

    「今天是星期天呢。」

    「恩。」

    木屐轻轻地响着，爸爸走下了斜坡路。荒野和蓉子阿姨两两对望，一同远眺爸爸那略微驼背的背影渐行渐远

    天色终入薄瞑。

    荒野有时候会想，自己或许是比其它女孩子更为孩子气也说不定呢，这种想法只是有时候而已。

    放学后，一旦走在空气冷冽的走廊上，就可以听见在楼梯转角平台处所传来女孩于们的欢笑声。荒野甩过书包，轻轻地探出头往下望着转角平台处。

    有很多女孩子聚在那里，她们从打开的窗户看着校园，发出开心的高亢惊叫声。

    「发生什么事了?」

    荒野冲下楼梯加入那群人的行列，然后同班的同学转过头兴奋地说：

    「足球社的男生好帅喔。」

    「哦……」

    荒野纳闷地歪着头，也和大家一同往下望着操场看。

    足球社的少年们来回奔跑，当中有一个因漂亮的动作而受到众人注目的同年级学生，看来似乎他就是引起娇媚声音四起的原因。荒野呆楞地杵着，一名女孩子像是调侃似地说：

    「山野内同学还是个小朋友，妳不懂吧。」

    「我懂!」

    荒野受到影响，于是脱口说了谎，接着她歪着头又望向校园中。放眼环顾操场上到处都是的黝黑削瘦少年们好一会儿，在这么多同龄的学生当中，可以只注视着其中一个帅气的男孩子并为那个人同时放声尖叫，荒野觉得女孩子的眼睛真是厉害。

    她认真地想着这件事，随后听见从楼梯转角平台处急冲下来的轻巧脚步声。一转过头，正准备要走过去的阿木庆太，做出略微滑稽的动作，在荒野面前站定。

    「遇到妳真是太好了，山野内同学。」

    「咦?我吗?」

    阿木庆太将皮制书包背在肩上，他偏着头问：

    「我有件事要拜托妳，现在妳……」

    呀——阿木窥看着再次发出高亢欢笑声的地方。

    「妳现在在忙吗?」

    「不，一点也不。」

    荒野摇摇头，阿木的表情则显得意外。他指着楼梯下方问：

    「那现在好吗?」

    「可以啊。」

    可以轻松和男孩子说话时很令人开心的事，荒野充满活力地点点头，阿木不知为何眼神阴沉地低头看着荒野。

    然而又顿时一转，很有精神地说：

    「那我们走吧。」

    「恩。」

    荒野与阿木并行，静静地下了楼梯。

    荒野上了国中之后又更加雄伟的胸部，在下楼梯时顺势或落下或弹起，晃动得相当厉害。因为女孩子对此报以「好羡慕!」或者是「真好呢!」等等带着亲昵的赞赏，所以即便觉得难为情也不觉得那么讨厌了。然而想到在数月前有那么过一次被一群男生调侃的屈辱记忆，让荒野整个人拱起背，蹑手蹑脚离开。

    阿木配合着荒野的脚步慢慢走，这让荒野佩服地想着，阿木身为男生却很体贴，姊姊的存在真是伟大。

    「很受欢迎呢。」

    阿木经过满是落叶的学校玄关，一面穿越过操场一面说着。不晓得是提到谁的名字，「什么?」荒野回问着。

    阿木指着操场上的足球社。

    「就是那个家伙，刚刚女生们都在嘎嘎地为他尖叫不是吗?」

    「不是嘎嘎，是呀呀的尖叫。」

    「是那么可爱的声音吗?」

    阿木促狭地问。

    「很像一大群鸭子哟，呱——呱——」

    「哪有，话说回来男生才是像猴子吧。」

    「哈，说的也是呢。」

    阿木笑了出来。

    穿过校园，慢慢地接近到大门口，远远地就可以听见棒球社传出「锵」的响亮金属声以及热烈的呼喊。管乐社的演奏乐音则从校舍的窗户流泄而出，风声微起，落叶在眼前不停地回旋狂舞。

    秋天。

    冷凉的季节。

    荒野又打了个寒颤。

    「话说，男孩子在没有女生在场的时候也很吵呢。」

    「啊，就是上次提到田中派和汤川派的事情吧。」

    「恩，田中那边啊，最近好像成立了后援会喔。」

    「真的吗?」

    荒野不禁要跳了起来，阿木连忙表示：

    「绝对不可以告诉她喔，毕竟这是地下秘密组织。」

    「哦——总觉得有点讨厌呢，秘密之类的。」

    「只是远远地爱慕对方而已啦，田中可不能和任何人交往的，要是和谁气氛变得不错的话，成员就会尽全力阻止。」

    「……那样真糟糕。」

    荒野试着替江里华说出她会说出口的抱怨，可是，似乎无法将像江里华那样尖锐的语气传达出去。

    「麻美呢?」

    「喔，汤川她好像有男朋友了，大家现在都没什么精神。」

    「什么?」

    实在过于晴天霹雳，荒野整个人跳了起来。清风吹过，路树一同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薄暮以飞快的速度逼近，红色光线从建筑物的间隙中穿射而下。

    「我没听说这件事呢。」

    「……大概是不好意思说吧。」

    「对方是谁?话说回来，阿木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情啊?」

    「我是万事通啊。」

    阿木相当开心似地回答。面对这位看似对人很好、脸泛雀斑的男生，荒野突然之间觉得可千万不能对他太大意，于是乎沉默了下来。

    两人慢慢接近车站。今天依旧和往常一样，即便是周间也有很多大人来这里观光。像是穿行在人群中前进、身穿水手服和立领学生服的两人，明明是当地人却莫名显得突兀。

    「班上好像也有班对了，大家都呀呀呀地兴奋谈论着。」

    荒野喃喃低语。

    阿木很认真地纠正她说：

    「不是呀呀，是呱呱。」

    「才不是呢。」

    「那不然是咕咕。」

    「我觉得……你怎么好像是独立在大家之外一样，我有点惊讶呢。才十三岁已经像个大人了。」

    「那也是当然的吧。」

    阿木像是被荒野的话所影响，以成熟男性的口吻回答。

    「已经是大人了嘛。」

    「阿木有和谁在交往吗?」

    那么一问出口，他表情顿时变得不安。

    「……我没有交往的对象，也不是那种会受到呱呱或咕咕尖叫的人。」

    「可是，你有很多女生朋友呢。」

    「这和被女生欣赏是不一样的。」

    阿木搔搔头。

    「我姊姊她啊，在男生面前也是一副可爱女生的模样喔，可是在弟弟面前呢，不仅嚣张，还用男生的口气讲话，实在是让人幻灭。反正大家对我都毫无顾忌嘛。」

    「唔，恩。」

    「到底要怎样接近喜欢的女生啊……好难喔。」

    「啊!你有喜欢的女生了。」

    「恩，不过很少讲话，而且我想对方大概也没有察觉到吧。一定是忙着在那边呱呱或咕咕地尖叫。」

    荒野纳闷地偏起了脑袋瓜儿。

    原来阿木喜欢的人，就在刚刚转角平台处的那群女生里面。虽然可以像这样轻松的说话很开心，不过阿木内心其实想着很多事情。

    「那个……」

    来到车站，阿木看似有些难以启齿地说：

    「我有件事情想拜托妳……」

    「对喔，什么事?」

    「就是这个。」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塞给荒野。书名是《辉煌的爱意，瑕疵的恋情）。这种书名，该不会……荒野猛然闪过一个想法。

    看看作者的名字，果然是……

    山野内正庆!

    「爸爸的书……!」荒野一脸苦闷地皱起眉，肩膀顿时垂落，阿木见状慌慌张张地说：

    「怎么了?怎么回事?妳讨厌这本书吗?」

    「不是的，也不是讨厌，应该说是没有看过。」

    「咦——妳爸爸不是小说家嘛，要是我的话就会每一本部看过。」

    「我不怎么有兴趣，而且从我懂事以来他就是小说作家了，而且爸爸也不准我看。」

    「不过说得也对，就女儿的道德情操教育来说确实颇微妙，可是这在成年女性之间很受欢迎喔。」

    我知道，荒野在心中默默这么说着。

    尽管去年爸爸再婚之后，风流韵事就减少许多，然而一想起与爸爸有牵扯的女性们那种近乎发狂的气息，恐惧又再次浮现。

    似是顾虑安静下来的荒野，少年暂时也陷入了沉默。

    「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会的，真的没有关系喔，我完全不在意。」

    「呃，怎么说呢，与其讲抱歉……」

    阿木讲话变得急促。

    「我家姊姊她啊，记得吗?就是星期天在咖啡店遇到的那个，看到妳很兴奋呢。」

    荒野回想起周末在高级咖啡店所遇到的阿木及其姊姊的身影。大学生模样的漂亮姊姊，以及负责提东西的弟弟，姊姊十分热切注视着荒野，并小声地向弟弟说了些什么……

    「她是山野内正庆老师的忠实读者，在这里办签名会的时候，买了三本同样的书，还排了三次队喔!而且她还趁那次机会送给老师礼物。甚至还说这样应该可以记得我了吧。」

    荒野想着爸爸那恍惚且满是迈遢胡子的侧脸，爸爸想必不记得那个人，荒野莫名有这样的确信。对于爸爸，她只觉得他无情、会做表面工夫，除了写那种不良读物之外，其它似乎什么都没在想的样子……该怎么说呢，就是与生俱来即有残酷的性格存在。

    成熟女性们或许就是被那种『带有某种危险』的特点所吸引。得不到手的东西越想追逐、想感受失落，所以才爱上爸爸也说不定，荒野最近时常思考诸如此类困难的事。

    是辉煌的爱意，瑕疵的恋情啊。

    「而且老姊知道山野内老师的女儿是我的同班同学后，就像是围场里的赛马一样兴奋呢。直说帮她要签名、和那位女儿变成好朋友吧等等的话，都那么强势地拜托我了，我实在没有办法拒绝呀。」

    什么啊，荒野如此想着。

    原本交到了一个可以轻松聊天的朋友，内心还有一点……不，是相当高兴，但是没想到无法自己和男孩攀谈并找到话题的荒野，能够和阿木天南地北地闲聊，推手居然是自己身为爸爸的女儿的身分啊。

    「可以拜托妳帮我要签名吗?」

    少年窥视似地看着，声音有些畏怯地问道。

    「好吧，啧!」

    「妳刚刚是啧了一声吗?不会吧。什么嘛，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没有不愿意啊，就说会帮你了嘛。」

    荒野嘟起脸颊回答。

    「干嘛嘟着脸啊，真是的，我真搞不懂女孩子耶，不管是我老姊也好，班上那群鸭子也好，或者是山野内正庆的女儿，全都一样搞不清楚。」

    「我才没有嘟脸呢……那就明天见了。」

    「妳的态度很明显就是了。怎么，妳很在意吧，山野内，喂!」

    像是要闪避少年朝自己伸来的手一般，荒野穿过了剪票口，有如逃回巢穴的兔子，冲向JR横须贺线的月台。

    一回到家，就稀奇地看见爸爸待在外廊。

    不晓得是否因为没有女性会造访家里了，当爸爸待在这间老旧肃穆的宅院时，很明显就是切断开关，呈现出神的状态。唯有要出门的时候，会好好地将胡子刮干净，营造出难以形容的香气般的奇妙氛围，变成一个奇怪的男性消失在镇上。然后，不知为了什么筋疲力尽地回来。

    见爸爸凝视着薄暮笼罩的庭园，荒野开口：

    「我回来了，请帮我签名。」

    「咦?黑猫啊，怎么回事?」

    爸爸扬起脸，刺眼似地眯着眼，仰头看着身穿水手服的女儿，接着像小孩子般翘起嘴巴说：

    「长大了呢。」

    「才没有……每天都见到面的呀。」

    「恩。妳说要签名，应该不会是看了我的作品吧。」

    「我没有看。」

    荒野在心中暗自下了决定，她要将读过去年出版、描写女管家的恋情与悲伤的那部作品一事完全隐瞒。她从书包拿出《辉煌的爱意，瑕疵的恋情》说：

    「是同班同学拜托我的。」

    「噢，真是早熟呢。」

    「不是的，是受他姊姊所托。」

    「怎么，是昨天才出的新书不是吗，已经买了呀。」

    爸爸似乎很开心，脸上带着喜悦。

    荒野来到他身旁坐下并歪着头说：

    「听说啊，好像签名会时排了三次拿签名呢。」

    「什么签名会……有办过啊?」

    看来是没印象了，荒野叹了一口气。爸爸像是只为工作以及和女人见面的时刻才活着似地，总像蜻蜓一样飘怱，总是涣散地摇来摆去。荒野一边抬头望着爸爸作梦似的水润眼瞳，一边想着爸爸好像就连现实世界中所发生的事情也不记得。

    「爸爸，你知道渴求的艺术吗?」

    「那是什么?」

    爸爸从怀里拿出钢笔利落地签名并回问。荒野注意到，当爸爸以行云流水的一手好字写下『山野内正庆』等字时就变得相当有魅力，荒野被那熟悉的文字给吸引住了目光。

    「呃，去年悠也曾经说到关于渴求的艺术。」

    「哦。」

    「意思是指牺牲在这个世界上很重要的东西，去成就一样作品。」

    爸爸歪着头。

    两人在大概已经完全昏暗的庭院中茫然地相望。只要待在这个大人身旁，时间就会流逝得相当缓慢，漂着漂着，让荒野感觉最后彷佛全都静止似的。爸爸瞇细着眼睛看了看荒野，又再次表示：

    「长大了呢。」

    「才没有。」

    「明明之前还是小婴儿而已。」

    喃喃自语着。

    空无一物的双手，做出了一个奇妙的手势。女儿也意识到，他正做出搂抱不存在的婴儿的奇怪姿势。

    父亲一脸哀伤，不过仍像是作梦般说：

    「那个小婴儿已经不存在了呢。」

    「真是的，就在这里嘛。」

    「虽然在，却又不存在。而且，那个人也已经不在了。」

    荒野发现爸爸的时间始终奇妙地停滞不前。

    悄悄张望家里四周，她凝神注意唯有会在山野内家里，发挥有如顺风耳、后脑勺有长眼睛般敏锐的那位女性的踪影。

    家里现在好像只有荒野和爸爸在而已。

    荒野小声地询问：

    「蓉子阿姨呢?」

    「她去了医院，差不多要回来了吧。」

    「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爸爸茫然地摇摇头。

    荒野试着沉浸在『爸爸仍然爱着那位连荒野自己也没见过的元配、生下荒野的女人』的想象之中。因为如此地浪漫，终致教人感伤。

    好一阵子之后，家中电话钤响。荒野站起来接电话，一道熟悉、甜美而有些严厉的女性声音传来。

    『——我这边是编辑部，请问山野内老师在家吗?』

    荒野给予肯定的回应后，便去叫爸爸过来接听。

    耳朵离开话筒之际，听见如笑声般的甜美声音说着『药』。那是熟悉的疯狂语调。

    那当下，荒野起了鸡皮疙瘩。

    爸爸在电话前寒冷似地缩起身体，轻声低喃着「是的」、「现在差不多完成一半了」、「的确是要再讨论一下」等等的话语。大概是没有什么进展，场面颇为不堪。挂上电话，爸爸一面「唔唔……」地呻吟着一面揪扯头发。

    这时玄关的门打开了。喀啦喀啦，伴随着这道宁静的声音，也听到了蓉子阿姨轻轻低语说「我回来了」。

    荒野上前迎接继母。

    「妳回来啦，发现妳不在我吓了一跳呢。」

    「唉呀，抱歉。」

    蓉子阿姨站在玄关前淡淡地微笑着。方才爸爸慌乱的话语，看来没有传到人在家门外的蓉子阿姨耳里。荒野心想，果然那种魔法似的顺风耳，只限在山野内家里发动而已。

    玄关的日光灯冰冷地照在蓉子阿姨的脸上。因为地势的高低差，荒野发现自己低头俯视身为大人的蓉子阿姨。果然，先前不曾出现过那如芝麻状的雀斑，又像是老人斑的东西在鼻子周围浮现。荒野纳闷地想着，那是什么呢?总觉得带着不祥之色。

    「不过在荒野回到家之前，我一直都是待在家里没出门。有很多费工夫的事。」

    「去了医院吗?」

    「是啊。」

    一面脱下鞋子排好，一面自言自语地说着「不煮饭不行了」，并于走廊上迈开步伐。荒野在后面跟着走，蓉子阿姨转过身，再次露出微笑。

    身为艺术渴求者的那位男性，似乎已经回到工作室窝着了。在无人的走廊上，蓉子阿姨的脚步飞快，专心一意地走进了厨房。

    「我来帮忙吧。」

    「啊，谢谢。」

    蓉子阿姨又露出了看似幸福的微笑。

    「这样的话，麻烦妳先洗米吧，荒野。我来准备青菜……正庆呢?」

    「刚刚编辑小姐打了通电话来，他情绪就变得很低落。」

    「唉呀，这样啊。」

    蓉子阿姨又再次笑了。

    看见那幸福得不得了的侧脸，再想到刚刚电话中不小心传出那句『药』的危险声音，让荒野心生不安。

    荒野一面起劲地洗着米，一面想将不安给吹散。

    我有话想跟妳说，汤川麻美带着不同于以往的紧张表情如此表示时，是在隔周的事，时值十一月中旬。如同咬牙切齿般尖锐僵硬的语气，让荒野不禁吓了一跳，目不转睛地直盯着麻美的脸瞧。早晨预备钟声已然响起的教室里，在前方的位置坐下往后转，和荒野面对面的江里华，以得意洋洋的表情点着头。

    「我知道是什么事喔，呵呵。」

    听见这怪异的笑声，麻美不知为何难为情似地缩成一团。只有荒野来回望着两人。

    「什么什么?」

    「别说了，老师都已经要来了。」

    麻美小声说道。

    「午休时间再说就好，恩。」

    「呵呵呵～～」

    江里华又再次做出不符合她华丽容颜的怪异笑法。正式上课钟响，进到教室的老师一脸睡意的模样开始点名，之后江里华仍兀自笑着。

    「呵呵呵～～」

    「……喂，怎么回事，连江里华都怪怪的。」

    从后面轻戳江里华要她告诉自己，江里华于是转过头。

    一股柔嫩的味道扑鼻而来，江里华最近换了香水，荒野被那闻起来比之前更香甜、有如南国水果般的无形浓郁香气所包围。江里华一面笑着一面说道：

    「麻美看起来很不好意思呢。」

    「恩……为什么?」

    「恋、爱。她要说恋爱的事情啦，呵呵呵」

    江里华不晓得为了什么那么开心，整个早上的上课时间，她都在安静的教室里一个人频频抖动着肩膀偷笑。到底是什么事?每次荒野总会从后面拍她问着，然而即便如此，她却始终不告诉荒野。两人因而被老师警告了非常多次。第三堂的地理课结束后，来到第四堂现代国语的上课时间时，两人被老师叫起来朗读。

    江里华首先站起来，声音严肃地开始念起课文。

    「我是猫，还没有名字。噗!」

    「做什么，好好认真念，田中同学。」

    「是。呼呵呵……不晓得出生在什么地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呵呵呵。只依稀记得，噗，在一处阴暗而潮湿的地方喵喵叫着的情形。我在这地方，噗!头一次，呼噗!看到人类，呵呵～～」

    「好了，田中!」

    从后面的座位有一个纸团飞了过来，打中江里华顶着波浪卷发的头。一转过身，只见麻美既生气又羞赧的模样。

    她学着老师的口气说：

    「好了，田中!」

    「……喂，妳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一直那样笑嘛?」

    荒野有些不甘，从后面戳着江里华。大概是因为很痒，江里华又再次噗呼呼地笑了出来。

    「真是搞不懂，拿妳没办法，田中妳坐下吧。怎么样?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呵呵呵，哈，算是吧。」

    顿时，在男生之间开始有如涟漪般的骚动扩散开来，荒野想起那个恐怖的地下秘密组织活动，连带着荒野也受到影响而不安，这时老师说：

    「下一页，山野内。」

    「……」

    「喂!山野内。」

    「……恩，我啊?」

    「就只有妳叫山野内吧。妳们两个今天都很奇怪耶。山野内，从第一百五十页……妳那课本是怎么回事?现在是上现代国语，不是地理课吧?」

    「啊，糟糕。」

    荒野连忙从抽屉里拿出课本来。伴随着乒乒砰砰的声音站起身，脸上微泛红晕地开始朗读课文。

    清朗而恬静。

    呃……我坐在池子前思考究竟该怎么办，但却想不出所以然来。过了些时候，我想到，如果我哭起来，书生大概就会来接我吧!于是就喵喵地尝试叫着，但始终没有任何人前来。哈啾」

    「感冒了吗?」

    「没有。」

    荒野继续读下去。大家只是安静地听着，而江里华发笑的症状似乎也已经好转。

    「非常的痛苦，勉强地爬了过去，终于来到好像有人的地方。恩?」

    前方座位的江里华，不晓得在笔记本撕下的小纸条上写了什么，尽管荒野在意地不断窥探着，仍旧是继续念着课文。

    「呃……人说的缘份真是不可思议，如果这排竹篱没有破洞的话，我可能就在路边饿死也说不定。所谓一树之荫，真是说得好!这个竹篱的破洞就此成为我拜访邻居三毛的通道。」

    「……好，就到这里。」

    荒野松了一口气就座。老师佩服似地表示「不傀是山野内，念得真好。听得都入神了呢，果然是小说家的女儿啊。」如此难得地称赞了荒野。彷佛又回到了在家里时，身为山野内正庆的女儿——小黑猫的状态，荒野皱起眉显示出不满。

    老师开始在黑板上书写，大家也一同记着笔记。

    这时间前方座位传来了纸条，荒野因为在意，马上就藏到课本下打开来看。

    江里华用浑圆而可爱的字迹，写下了短短的一行字。

    〈她交男朋友了啦。江里华〉

    「谁?」

    荒野下意识地脱口询问，江里华在前方座位顿时趴在桌面上，接着伸出纤细的食指，微微指向在后方的座位。

    终于来到午休时间。

    三人将桌子并拢用餐，荒野带的依旧是蓉子阿姨使尽浑身解数的高级日式料理便当。蛋皮切丝洒开，并将蔬菜压模做出造型巧心配色，别上松叶的银杏则抹以粗盐调味。江里华是带饭团、煎蛋、烧卖，及小黄瓜沙拉所组成的简单便当，麻美的午餐则是从贩卖部买来的，只见她大口大口吃着炒面面包、巧克力螺旋以及牛奶。

    「交男朋友了?男明友啊，哇……」

    荒野兴致勃勃地问着麻美。麻美满脸通红，粗鲁地咀嚼着炒面面包并点点头。

    「对啊，所以觉得不讲不行了。」

    「可是，我都不知道妳有喜欢的男生呢。」

    荒野有些不满地说着，麻美见状便轻摇了摇头。

    「我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呢。一年级时是同一个社团的，可是不知不觉就……恩，大概就是像那样。」

    「大概就是像那样?」

    「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说不定是在交往吧』这样的感觉。」

    「我听不懂。」

    荒野发着牢骚地说着。

    「哪一班的?」

    「不，是大我们一届的三年级学长。所以现在他已经从社团中退下，正辛苦地准备考试。」

    「三年级的学长?」

    荒野大声地叫了出来，麻美随即一把捣住她的嘴。

    「嘘!」

    「唔——居然是学长啊，三年级的话，哇，已经是大人了呢。」

    「是啊。」

    麻美得意地说着。

    「因为已经十五岁了嘛。」

    「十五岁啊，是大人了呢。」

    「是大人呀。」

    江里华吃着满嘴的烧卖，插嘴说道。

    「对方是怎么样的人？让我们看看，让我们看看。」

    「咦——」

    只见麻美满脸的不愿意，荒野和江里华因而同时错愕地问她为什么。

    她的脸庞忽然蒙上阴影。

    麻美以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

    「因为江里华是个美女嘛，要是学长喜欢上江里华的话，我真的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

    正面遭受痛击的表情在江里华的脸上瞬间闪过，几乎教人看不见。而麻美完全没注意到，只是唉……地叹了一口气。尽管荒野短暂浮现出「哦?那我呢?」如此的想法，不过比起这个，她还是比较在意江里华悲伤的模样。

    麻美没有发现如此情况依旧持续着话题，讲出关于两人初相识于田径队等事情。受到地下组织的男生们守护、如同秘密公主般的江里华，包裹在馥郁的香气里，始终颓丧地低着头。

    在午休时间结束后，将桌子排回原处时，荒野对着江里华悄声说：

    「不可以在意喔。」

    「唔、恩……」

    「那个……麻美她，完全没有恶意……」

    「恩。」

    江里华以指头把玩着波浪卷长发的发梢，胡乱地点点头。看着她确实比去年越发成熟美丽的侧脸，荒野也能够理解到麻美的不安了，不知为何，就连自己也感染了那似是悲伤又似焦躁的奇妙心情。

    （恋爱，会让女孩子变得像小孩一样呢……）

    下午上课时，她仍然思考着这些事情。若一心想着男生的事，就会看不见其它东西了，尽管那是美好的心情，却隐约带着某种危险性。活泼、表里如一又体贴的麻美，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好友的心思意念。把喜欢的人看做一切的女人心，简直像是变回只看得见妈妈的小朋友一样，甚至隐含着某种不明的险恶……

    （然后……恋爱则会让男性变得像地下非法组织吧……）

    荒野悄悄环顾教室，视线扫过带着认真的表情散乱坐着的男学生们。看见他们凑近彼此，像是在开着什么秘密会议的身影，总觉得难以想象。

    （……真是奇怪。）

    荒野纳闷地歪着头。

    那天放学后。

    由于麻美忙于社团活动，江里华因为要照顾弟弟们而得快点回家，于是就只剩下荒野一个。

    纵然一年级时和朋友一道回家很快乐，但最近她开始觉得一个人的归途也同样愉快。悠哉穿过沭浴在夕阳中的操场，远远地可以看见田径队的人正做着伸展运动。身穿学生服的高挑男学生，走向一名看似麻美的短发女孩和她说话．那股热切的气氛传了过来，荒野恍然大悟地想到，他就是上次说的那位三年级学长吧。

    带着微笑，穿过大门口，走向校外。

    枫叶已经化为落叶缤纷飘落，冬天也将降临至镰仓街道。没有直接走向镰仓车站，荒野尝试一个人漫步在小镇街道上。

    她走进可爱的日式杂货店。

    看见了一个大红金鱼的和服腰带扣，那景泰蓝的光滑表面触感教人心生愉快。荒野享受在腰带扣平滑的抚触之中，在确认过价钱可以后，将腰带扣拿至柜台结帐。

    「有在穿和服啊?」

    看似店主人的和服银发老婆婆，觉得耀眼似地仰头看着荒野询问。无预警的攀谈，让荒野一时涨红了脸，她点点头说：

    「呃，我周末的时候从事穿和服散步的打工。」

    「喔喔，就是拜托在读中学生做的那个吧。在商店街会给一些小费呢，每个人看来都天真无邪地，好可爱。你也很适合穿和服。」

    「嗯……」

    荒野的脸又红了。

    「不过我穿的那些和服全都是借来的。一开始虽然不晓得，不过最近看习惯了，喜好也渐渐清楚了。」

    「如果是这个腰带扣，适合搭配有浪花纹或水波纹，也就是有图样的腰带。下一次，拿给帮妳挑衣服的大人一起讨论看看。」

    「好的……」

    荒野接过以柔软和纸包装，并用粉红绳带扎起的腰带扣，脸上更加灼热。

    店里除了腰带扣之外，还有山茶花样式的精工银发簪、日式花纹的包扣，以及缀有蕾丝的和风提袋、红黑色方格花纹木屐带的可爱木屐等，满满地充斥于店内。由于比荒野年长的姊姊们进到店内开始四处物色，荒野于是离开了柜台。姊姊们这也要那也要地，连价钱都没多看就通通放进购物篮里。

    （大人的购物模式呢……!）

    荒野佩服地看着她们。

    接着，她双手握住相当宝贝的那一个金鱼腰带扣，并紧按在胸前。这是自己第一次来买东西，荒野的内心雀跃飞扬。

    感觉到一股视线，她转过头，在柜台里边身穿和服的老婆婆，正微笑看着自己。昏暗傍晚的店内，那位年迈的女性为什么如此瞇眼似地看着自己呢?荒野纳闷地想着。

    景泰蓝的红色腰带扣于荒野小巧的手掌里，就在那柔软的和纸内温暖了起来。现在一定也像金鱼优游般，闪亮亮地散发着光芒。

    离开杂货店，荒野走向曾和同班女生一起进去过的小间咖啡厅。这间和前一阵子，由赞助者蓉子阿姨带着自己进去的高级蛋糕店不同，此处比较多像高中生一样的客人，是平价而轻松自在的一间店。然而，荒野还是认为咖啡厅是属于大人的场所，如果不是和朋友一起、有较大阵仗助势的话，果然还是没有办法进去。

    不过，不晓得是否因为第一次买了腰带扣的关系，今天的荒野有些不同。她一个人大大方方地进到咖啡厅，站在柜台前。

    「呃，我要一个草莓泡芙和热可可!」

    「一共是四百圆。」

    「好的。」

    荒野拿出钱包，将刚好有的四个百圆硬币拿出来。看着托盘上那杯热可可以及泡芙，她脸上的笑容不禁绽放开来。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坐下。

    试着去做做看，就会发现其实很简单。

    呼——吐出一口气，再低头望向托盘。

    看似不用叉子就无法摧毁的大泡芙，中间填塞了满满的鲜奶油和一大坨草莓酱，下方还铺入红豆馅。一边啜饮热可可，荒野一边轻轻闭上了眼睛，试着暗中想象着自己已经变成了大人。

    那并非十三岁的大人之类的。

    而是想象自己在遥远的未来已经长大成人，并于工作完回家后去到咖啡厅，独自喝着茶的情况。头发在发尾部分做出成熟的打薄层次，并且化上了妆。身上并非穿着水手服，而是套装、高跟鞋。交迭起细长双脚，一手撑在桌面，沉郁地眺望窗外。

    提袋中有化妆用品和一本文库本。

    她内心的想法没有人明白。

    未来是阴郁地，就在当前少女的延长线上。

    缓缓张开双眼，荒野喝了一口香甜的可可。瞬间，她感觉时空交错，彷佛大人的自己和国中二年级的自己相重合，化为不可思议的感受。

    这一步可相当大呢，荒野如此思忖。

    无论如何，今天是第一次自己单独来到咖啡店的日子。藏起兴奋，她大口大口吃着泡芙，草莓果酱从唇边滴落，荒野连忙寻找起纸巾。

    哈啾!闭起眼睛打喷嚏，再轻轻睁开眼睛已然是冬天。

    满带着那样的气息，那年的镰仓气温转眼间便下降，严冬也已造访。落叶随冷风旋动飞舞，从胡枝子树垂下的细枝仿佛幽灵招手般缓动。重瓣山茶花啵啵啵地摇动着粉红色花团。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蓉子阿姨将火盆拿至和室房。那是一个有着艳蓝凤凰花纹的素雅火盆。将其放在有八角形报时老爷钟摆荡着钟摆的和室房后，她满足似地说：

    「很温暖吧。」

    「是吗?」

    「恩。」

    蓉子阿姨反常地以孩子气的方式响应。接着，她将替荒野做好的许多洋装摊开在和室房里的榻榻米上，手掌托着脸颊思考。

    「怎么了?」

    「妳站起来一下，荒野。」

    荒野听话地当场站起身，蓉子阿姨便以熟稔的动作贴上量尺，从后方测量着荒野的肩宽，并佩眼似地说：

    「最近的孩子就算看起来纤细，肩膀却相当有宽度呢。」

    「咦……才没有呢。」

    「这是好事喔，穿衣服才会漂亮。好了，接下来。」

    蓉子阿姨将做好的白色上衣和红色方格纹裙摊开，迅速地动起手来。忙碌的动作刻意似地如风般舞动，她飞快地说道：

    「对了，荒野，我不久前不是曾去了一趟医院吗?」

    「恩。」

    荒野应声，然后一屁股坐在离蓉子阿姨稍远处的榻榻米后小声地问：

    「是哪里不舒服?」

    想起那位生下自己，并在自己尚幼时便离开人世的女人，内心便紧张了起来。

    可是蓉子阿姨却一副幸福、胜利的模样，温婉地一笑。

    「不是的，荒野。我啊，好像怀有小宝宝了。」

    「喔……」

    荒野点点头。

    老爷钟响起告知傍晚五点钟的来临。当、当的声音终告平息后，荒野冷静一想。

    「小宝宝?是那个意思吗?」

    「是啊。」

    蓉子阿姨点点头。她面露担心地皱起眉头，直直盯着荒野的小脸蛋。

    「妳会有弟弟或妹妹吧。」

    「我的弟弟或妹妹是吧，这我知道，小宝宝……咦!」

    荒野叫出声音。

    带菩慌乱的脚步声冲回自己房间，并粗鲁地关起拉门。点燃煤油暖炉，她坐在榻榻米上，总之是先抱住了头。

    是曾几何时靠近的呢?连个脚步声也没听见，蓉子阿姨就这样轻轻地将拉门打开三公分，像怪谈出现的女妖怪般用单只眼睛往内窥视。

    「荒野……」

    「哇!蓉子阿姨好恐怖喔!妳在做什么?真是的，不要擅自打开!」

    「荒野……」

    「妳是故意的吧，我知道妳是故意的!」

    「嘎、呀——」

    蓉子阿姨玩笑开得更厉害，甚至刻意发出妖怪般的声音。

    然后将嘴巴闭了起来。

    荒野投降地拾起头，然后蓉子阿姨顿时换上一张严肃的脸孔，低头望向荒野这边。

    不过话说回来，藏在拉门后的半张脸，根本也看不出来是笑或哭或瞪视。

    「……荒野。」

    「干嘛，现在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不要。」

    「什么?不要……」

    荒野瞬间哑口无言。蓉子阿姨口气强烈地说：

    「妳之前不是说想要有弟弟妹妹吗?」

    「咦?」

    「记得吗?就是前一阵一起去买东西的时候。」

    喔喔，就是遇见阿木的姊姊那时，荒野想起来了，内心不禁有点佩服，蓉子阿姨居然记得那么清楚呢。

    拾起头一看，她眼睛下方浮现有如雀斑还是老人斑之类的东西，蓉子阿姨果然还是脸色不太好。荒野发现，蓉子阿姨从前一阵子开始就慢慢地有些不一样。

    尽管不是很明白，荒野仍是以颤抖的声音间：

    「……是男生还是女生?」

    「不晓得呢。」

    蓉子阿姨偏着头。

    「没有检查，等要生时再知道比较好。」

    「悠也知道吗?」

    「我现在才要通知他。荒野，先出来吧，腰围也还没有量呢。」

    荒野无奈只好关掉暖炉，回到和室房间。

    蓉子阿姨跪在榻榻米上，帮荒野量着腰围，并有如歌唱般小声说「等到了夏天就要生了呢」，荒野不禁吓了一跳。

    总觉得有点害伯。不管是这个变化，还是新生命即将从比荒野更为老旧的物体生出来这件事。

    唉……自己这样根本就还不是什么大人。荒野对于正害怕畏缩着的自己涌上如此的想法。她为自己感到羞愧，整个人顿时变得消沉。

    那个周末，江里华来到家里玩，蓉子阿姨藉此机会准备了丰盛的料理招待。江里华得知即将有弟弟或妹妹的事情之后，眼睛骨碌碌地转动

    「这样也不错啊，啊!荒野，不多帮点忙是不行的喔。」

    「……是这样吗?」

    「是啊，有小宝宝在的话会很辛苦，真的很辛苦。」

    江里华说了许多弟弟妹妹出生之后的事，不停重复着要帮忙、要做好等等，让荒野莫名变得紧张。

    荒野明白这并不是蓉子阿姨一个人的事情，而是关系到整个家族时，心里又再度骚动了起来。

    而失神地吃着饭的爸爸则说：

    「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奇怪的是，语气听来兴致索然的平坦。江里华瞄了一眼爸爸的侧脸，荒野则有些怀疑，莫非是在掩饰害羞?可是爸爸还是一如往常的心不在焉，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吃完饭后，「对了，我还有剩下的底片，我来帮忙拍照。」江里华如此说着并拿出了即可拍相机。荒野连忙跑到洗手台照照镜子。

    青春痘正处于沉静化的状态，暂时休战了。

    荒野再次跑回房间，整理好浏海后，坐到爸爸和蓉子阿姨旁边。江里华拿着相机，「要拍啰，好，小宝宝!」伴随着奇怪的吆喝声，她按下了快门。

    以惊人速度飞逝的时间，就在此瞬间被写进了底片，荒野因为闪光灯的刺目而泫然欲泣。

    隔周，在教室里一见到江里华，「早安，这个给妳!」对方精力充沛地递过照片。上头映着爸爸、蓉子阿姨以及荒野，看见相片拍得漂亮，荒野于是松了一口气。

    阿木正好经过，探头窥看着照片说：

    「哦，这就是妳爸爸啊，的确有像小说家的感觉。」

    「是——吗?」

    荒野发出奇怪的声音，江里华也点头说：

    「很像小说家喔。总是穿着和服，而且荒野的爸爸好像很色不是吗?」

    「哦～～是这样啊?」

    不自觉便发出了讨厌的声音，江里华和阿木窃窃地笑了。

    最近阿木常常找荒野说话，似乎也不是因为受姊姊所托之故，毕竟很少聊到关于爸爸的事情。因为当时荒野说了声「啧!」后便逃走，或许是他内心在意着也说不定。阿木当场就迅速换了个话题说：

    「山野内，妳寒假要怎么过呢?」

    「怎么过?就待在家里啊。」

    原本总是开朗、迎合的阿木，视线蓦地转为阴暗。荒野纳闷地想着，这个人有时候会露出阴沉的表情呢。阿木又继续说：

    「有没有要去旅行……或者是要去哪里玩的安排……」

    「唔……」

    被这么一问，荒野便低下了头。

    原本荒野就相当乖巧，放假的时候并不会到处去玩，而且今年她觉得自己得多帮一点蓉子阿姨的忙不可，几乎没有预先安排什么行程。有男朋友的麻美似乎很忙碌，而江里华……

    荒野忽然间察觉到什么，抬头望着江里华的脸。不知为何，江里华以沉静的视线瞪视着阿木。

    「怎么了?」

    「没有，没事。」

    江里华摇头。

    「我也是待在家里喔，荒野。整个寒假都一样。如果不照顾弟弟他们，妈妈会累倒的。」

    「哎呀——」

    预备钟响起，阿木急忙回到位置，江里华也将一迭照片塞给荒野后就坐。

    江里华慷慨地加洗了很多照片。荒野在那天回到家后，给了蓉子阿姨一张，也给了爸爸一张。接着回到自己的房间，点燃煤油暖炉。

    「荒野?」

    走廊上，像女鬼一样没有脚步声的蓉子阿姨出声询问。

    「在读书吗?」

    「恩。」

    「哦……」

    「真是的，就再别管我了嘛。」

    「不要。」

    「不要?」

    荒野错愕地回问，并阻止想要打开拉门进来的蓉子阿姨。

    「要吃饭的时候我就会过去了。要做什么啦，真是的。」

    「因为……妳不觉得寂寞吗?」

    蓉子阿姨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却也放弃侵入房间回到了走廊。

    荒野慢慢变得比较注重自己独处的时间，然而蓉子阿姨却毫不在意地找她讲话，也会进到房间来。明明去年儿子窝在独栋小屋听着爵士乐，她也只是从外廊边仰头看着独栋小屋折衣物，任由他去：然而对于女孩子，却为什么就这么紧追着不放呢。荒野沉思着关于母亲这种生物的不可思议。

    之后，那个人还将孕育出新生命，那并不是荒野或悠也，而是从未见过的某一种东西。

    荒野坐在桌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不由自主地回头确认拉门是否已确实阖起。

    从桌子抽屉取出信纸套组，并拿了张水蓝色且带有香气的纸。使用原子笔书写，才刚起头就写错好几次，最后终于写完这封信。

    （神无月悠也先生

    最近好吗?我这边还满平常的，麻美交了一个男朋友，江里华则是被秘密组织紧盯。已经很会溜冰了吗?我……没特别有什么事情进步，呃，就是普普通通。

    照片是江里华来玩时替我们拍的，随信附上。悠也也给我张照片吧，我会好好收藏。那么再联络啰，注意身体。

    山野内荒野笔）

    仔细写下收信人的英文姓名，放进一张照片后封起。

    然后，她悄悄试着紧抱住那封信。

    厨房飘来阵阵清炖肉汤的香味。

    荒野站起身，将暖炉关掉。在家居服外披上一件连帽粗呢大衣，并围了一条点状围巾。出来到走廊，眼镜些微起了点雾。冬天了呢，荒野兀自喃喃地说道。

    蓉子阿姨没有出来。

    荒野在玄关前穿上运动鞋，去到外头。穿过山野内家门口，走下一小段今泉台的斜坡路。

    来到红色邮筒前站定。轻轻将信投进邮筒里，喀咚，信件掉落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着。

    荒野一个人露出了微笑，这封信将传至海洋另一端的少年手中，一思及少年也将照片寄到的那一天，脸颊便微微染上了红晕。

    这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

    冬季的初始。

    山野内荒野出生在十二月。

    再过没多久，十三岁的时光终将永远告结。

    新的季节很快就会走到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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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胜猫、败猫

    新年正月降下了雪。

    镰仓的冬季冷冽冰寒，透过外廊玻璃看向山野内家庭院，引水竹筒冻结，白雪覆盖了树木、小屋屋檐和踏石步道，有如一幅萧瑟的水墨画。

    从正月一日开始，出版社的人们便络绎不绝地前来山野内家拜年。年终送来如山般的豪华赠礼都还没能整理好，厨房里便忙着准备正月的热酒、加入汤里的小年糕以及迭层餐盒菜肴的制作。

    直到两年前的新年为止，这个家都还有女帮佣在。那个人总是与家务管理妇女协会过来的临时人员们，闹哄哄地大举将家务事处理好。可是，从去年开始就是蓉子阿姨一个人努力做完这些事。以灿烂漆料绘上鹤图样的餐盒居然高达五层，有如高级料理店般清爽而高雅的年节菜肴，整齐漂亮地摆放其中。

    浑身散发出东京气息，穿着平整西装的男士微笑说：

    「老师，餐点真是美味。这些是您夫人一个人做的?实在是太厉害了。」

    话一说完，只有今天神采奕奕的爸爸「恩」地点头响应。荒野拿着以和风玻璃器皿精巧盛装装的栗金钝进到和室，「请您也尝尝这个。」边说边摆放至编辑等人的面前，其中一个人向她开口说道说：

    「家里整理得相当井然有序，真好，蓉子小姐很可靠呢。」

    「是啊。」

    原本空无一物的这间和室房里，就在三个小时之内，那些没时间整理的年节料理餐盒，就已经堆到天花板这么高了，因此对于蓉子阿姨的歇斯底里反应，荒野没有说什么，只是大方地点了点头。

    附带一提，蓉子阿姨边哭边敲打的洋酒，还有冷冻包装的烤牛肉和堆积如山的腌制鲑鱼等这些东西，荒野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整理好，现在整齐地收在隔壁荒野的小房间里头。在那些东西放回和室房间之前，荒野是无法进到自己的房间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再次点点头的荒野说道：

    「是个很可靠的人呢，对不对，蓉子阿姨?」

    「呵呵呵～」

    蓉子阿姨将盛在刻花蔓草纹和器里，闪耀着漂亮光泽的黑豆拿了进来，大方地点了点头。

    「这孩子也帮了我一点忙呢。」

    「恩，只帮了一点。」

    荒野如此强调。蓉子阿姨那细长的双眼，因为直到刚刚都一直哭泣、大吵大闹着，现在尚仍微微泛红。

    一思及她独立自主的身影和身为主妇的模样，以及有如小孩般闹脾气的态度，荒野的嘴角于是绽了开来。被蓉子阿姨一瞪，她连忙又闭紧嘴巴。

    「呼呵呵～～」

    「荒野，来收这边的盘子。」

    「好～～呵呵。」

    荒野站起身。「夫人也来喝一杯吧?」编辑如此向蓉子阿姨劝酒。荒野回到厨房，将碗盘清洗干净并整理收拾好杯子。

    即便告诉蓉子阿姨怀孕了不要太勉强，她却仍是全力以赴地去做了。那不知是雀斑还是老人斑的斑点又更多了，脸色看来有些暗沉。看见她像个孩子哭泣或者是顽固的模样，荒野着实吓了一跳。

    （原来蓉子阿姨是需要被照顾的大人呢。）

    面对一开始害怕的这位成人女性，荒野最近有时会感觉像是与朋友相处时般自在或者困扰。

    她已经可以想象，这个人在长大成人之前也是个女孩呢；不过，这说不定也是因为荒野多少成长了一些。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大人才会偶尔一个不留神，就忘记要摆出大人的姿态。

    和室房间传来蓉子阿姨呵呵呵的笑声，那声音听来娇媚而带着微醺。编辑不晓得正开着什么玩笑，那笑菩说「讨厌啦」的声音有着平常感受不到、近似性感的气息，荒野察觉到后便微微皱起脸来。

    这时玄关传来喀啦喀啦的开门声。

    「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吗?」

    「……来了。」

    荒野用抹布将沾湿的手拭净，安静地奔过走廊。

    「新年快乐——我是编辑部的人。请问老师在家吗?怎么，原来是小黑猫啊，真是白紧张了。」

    「啊……欢、欢迎。」

    荒野仓皇地打着招呼。

    她就是前年在爸爸结婚举行喜宴之际，躲在厕所里哭泣的那位编辑小姐。今年仍在眼尾黏附了长睫毛，演绎着成熟而懵懂的眼神。

    一身套装及艳丽的口红，作出毫无漏洞的备战状态打扮。焦躁的气息如香水似地笼罩全身，然而这个人看起来比去年更加美丽了。

    荒野想起最近常常有女编辑打来的电话，就是这个人的声音。怪不得，会有曾在哪里听过的感觉。

    她脱下漆皮细跟高跟鞋，迅速进到家里。

    「请问，呃……」

    「我喝啤酒，有啤酒吧?」

    「应该有吧。请问……」

    编辑小姐优雅地在走廊上前进，走入和室房间。她跪了下来低头说「老师，祝您新年快乐。」，举止合宜端正，口气却听似有些撒娇。

    蓉子阿姨的笑声嘎然而止。

    荒野从冰箱里拿出啤酒。

    蓉子阿姨带着微醺似的红通通脸颊回到厨房，脸上带着不安的神色开始动手仔细分切腌制鲑鱼。

    厨房好冷。

    有蓉子阿姨的漂亮厨具装饰的厨房好冷。

    外头开始降下了鹅毛大雪，庭院更是化为一片银白风景。和室房里，东京女性上班族，也就是身为爸爸责任编辑其中一人的她，飞快地谈论着许多关于去年爸爸的作品和今年的工作，并笑得很开心。「那是妳、那是因为啊……」爸爸的声音亦听来雀跃。

    厨房的女人是刚强?是软弱?

    将腌制鲑鱼细切并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冷冻库里。

    谁是刚强?谁又是软弱?

    荒野瞇起了眼睛。

    就在那时，走廊上的电话铃声响起，荒野于是从厨房奔过去。「您好，我是山野内。」原本以为是爸爸工作上的相关人士而正经地接起，然而却是一个热切而稚嫩的声音响应。

    「呵呵呵，我是田中。」

    「什么啊，是江里华啊。」

    「妳刚刚那是怎么样?您好?荒野好正经。」

    「我以为是大人打来的嘛。」

    因为是朋友，荒野顿时就松懈了下来。一屁股坐在走廊上，空着的手一边拨弄着头发一边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嘿嘿。」

    「妳在做什么?外头下雪了呢。」

    「是啊，嘿嘿。」

    「我刚刚打电话给麻美，她说因为没事，正在玩纸牌。」

    「纸牌?好无趣。」

    「好像是有亲戚来拜访，要陪小孩子玩的样子。」

    「这样啊，我们家来的全都是大人，他们全都喝酒或是跟爸爸聊天。」

    「哇……」

    江里华赞叹似地回应着。

    「都聊些什么?」

    「恩，女人是讲工作的事情，大叔则是在聊一些很色的话题。」

    「好无聊喔。」

    「对吧。」

    「去新春参拜了吗?」

    荒野摇头说：

    「没有。」

    「如果雪停了的话要不要去?我阿姨说要再让妳穿和服喔。」

    「真的吗?我要去!」

    荒野精神抖擞地回答。这时蓉子阿姨从厨房轻晃出来，朝向深处的房间定去，荒野不自觉地望着她。

    和江里华聊了好一阵子之后，蓉子阿姨穿着白色大衣，并戴上手套离开房间。荒野扬起头间：

    「蓉子阿姨，怎么了吗?」

    「酒不太够，我现在要去买。」

    「不行啦!」

    荒野急忙向江里华告知一声后便挂断电话。

    「在下这么大雪的日子出门，要是滑倒跌跤怎么办?」

    「我是大人，不会跌倒的。」

    「就说会跌倒嘛。要是摔了个四脚朝天，那就得要叫救护车了喔。蓉子阿姨，不能请对方送来吗?」

    「今天休息喔。得去有开的商店买才行，得去才行。」

    蓉子阿姨的模样不太对劲，完美主义比平常更加严重，荒野烦躁地说：

    「那我去总行了吧，蓉子阿姨不可以这么乱来。」

    强行从蓉子阿姨身上脱下大衣，穿在自己身上；手套也一并借走，接着忽然间她注意到那轻柔而优雅的大衣款式，不禁直觑着全身镜。

    「哇!」

    「怎样?怎么了?」

    荒野穿上蓉子阿姨的大衣，看起来就像成年女性般沉稳。尝试摆了几个姿势，她相当中意地说：

    「这件大衣给我，当作是跑腿费。」

    「不行!这件很贵，是在东京买的呢。妳不要趁乱说些奇怪的话，好了，赶快去，买日本酒和啤酒喔，小心不要跌倒了。」

    被如此严厉责骂后，荒野「啧!」地发泄其不满。

    「快点喔。」蓉子小姐微笑地响应。

    玄关满是大人的鞋子，这样下雪的日子，每个人都是穿皮鞋。荒野一套上长靴去到外头，鹅毛大雪正好平息，日光从云间闪亮亮地洒落而下。

    今泉台的斜坡道亦堆起饱含水气的白雪。平常宁静的山野内家，唯有在新年正月时节会有许多人出入拜访。积雪的道路中，独独通往这个家那行进般的众多足迹，绵延去到了玄关处。低头俯视那足迹的荒野，不自觉地发出「喔喔!」的呢喃。

    荒野穿着漂亮的白色大衣，缓缓走向终年无休的商店。大衣散发出都市的气味，荒野在有大面玻璃的店头前注视着映照出的自己。哇……赞叹地呼出气息后，她进到店里将许多日本酒和瓶装啤酒放进篮子里，拿到柜台去结帐。

    在柜台里三帖大小的空间中，缩在暖炉桌里看着过年电视节目的老爷爷，一边喃喃说着「来了」，一边走上前。「帮忙跑腿啊，好乖喔。」被这么说就好像小孩一样，荒野只是沉默地微笑以对。老爷爷给她口香糖并表示：

    「山野内老师的家，每年都很热闹呢。」

    「是的……」

    「明明就是那么恍惚的人。我们这里也不时会有读者过来问说，山野内老师就在这附近吧」

    「这样……啊」

    「真了不起，而且本人还是那么恍惚的一个人呢。」

    大概是印象实在太深刻了，老爷爷不停重复说着。荒野离开暖气闷窒充塞的店铺，一面擦拭着眼镜的雾气，一面踏上了来时的路。

    荒野在三号下午前往新春参拜。因为麻美要和学长一起去，所以今年变成只有她和江里华两个人。

    搭乘空荡无人的JR横须贺线过一站，来到镰仓站下车，走过与学校相反方向的小町街，前往在街道深处的田中家。摩登新成屋的玄关处，小朋友的鞋子散乱一地，今年整个田中家依旧是吵吵嚷嚷，还有孩子们强烈的脚步声回绕。

    「喂，这是我的东西吧!」

    江里华生气的声音。

    呜哇——幼儿号哭的声音。

    还有妈妈不知道在喊些什么。

    田中家还是老样子，就像是处在养育子女的兵荒马乱之中。

    「不好意思!」

    荒野一如此叫喊，远远地就传来江里华的声音说：

    「快进来!新年快乐!」

    她以窘迫的声音呼唤着荒野。

    与打工时相同，今年同样由江里华的阿姨为她们打扮。身穿符合年节气氛，有着牡丹与花车花纹、百花盛开的红色振袖和服，搭配鲜艳的金色腰带。荒野战战兢兢地递出那个金鱼腰带扣，阿姨随即笑道：

    「唉呀，妳自己买的啊?」

    「恩。」

    「不错嘛。啊，果然最近年轻人选的就是不同，很大胆的花色呢，呵呵呵；」

    就这样，阿姨替她别起了腰带扣。

    江里华身穿有鸳鸯飞舞其上的粉红色振袖和服，搭配水蓝色腰带。两人都打上文库结，梳拢头发后盘起，并簪上同样花色的发簪。

    两人站在一块儿，咔嚓!让人替她们拍下了照片。

    江里华的弟弟妹妹进到里头，嬉嬉闹闹地在旁边来回奔跑。荒野和江里华两人手牵手，「我们出门啰。」说完便走出田中家。

    融雪残留于路上四处，化成有如雪兔甜点般的白色团状，吐出的气息亦是白色。两人一径儿地聊着天，同时朝鹤冈八满宫定去。

    在爬上石阶途中，她们遇上一群穿着大衣大声讲话的男生们。「啊，是田中同学。」男孩子小声地说道。

    侧眼一看，原来全是同班的男同学，好像也是来新春参拜的。江里华紧握住荒野的手。

    「哟!」阿木朝这边伸长了脖子说着，只有他一个人一派爽朗地定上前。

    「看看妳们，今天怎么都穿得这么漂亮啊?」

    「好看吧，这是江里华的阿姨帮我们打扮的。」

    「哦，怎么就连发簪也是用一样的啊。」

    眼睛果然锐利。两人于是「恩、恩」地点头，接着他又指向腰带。

    「金鱼啊，不错。」

    「这是我自己买的，江里华……江里华?」

    江里华不知为何直瞪着上前搭话的阿木。怎么回事?就在荒野纳闷之际，「那先这样啰，学校见。」阿木挥挥手并跑步离开。

    才见他要走远，就看他又突然跑回来。即便和江里华牵着的手渗出了汗，江里华仍旧紧紧地握着。

    「对了，山野内还有田中，两位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今年也多多指教。」

    「恩。」

    「再见。」

    阿木回到那伙人之中，几个男孩子依依不舍似地看着江里华。江里华毫不理会，径自拉着荒野的手步上台阶。那就是之前说的那个组织吗?荒野侧眼观察着那群男生。

    神社境内的梅树随风摇荡，残留枝头的白雪翩然掉落，江里华突地一个打颤。

    「好冷喔。」

    「恩。」

    依序排队，投入香油钱，许下心之所愿。

    荒野下意识地如此祈求——

    （希望蓉子阿姨可以生下活泼的小宝宝。）

    虽然还没有想到其它事情，不过果然——

    （还有，希望青春痘快点消去。）

    返家时，两人前去今天开始营业的小兔馒头店铺，各自买了一个今年冬天新上市的蓝莓果酱小兔馒头。两人一面大口吃着以蒸笼蒸熟的甜点，一面悠缓地向前走。

    荒野注意到江里华拿着小兔馒头的手，擦了与振袖和服同色的指甲油。察觉到她的视线，江里华于是得意洋洋似地撑开了鼻孔。

    「好看吧。」

    「指甲彩绘?哇，好棒喔。」

    「自己要涂得漂亮很难呢，可是我在寒假的时候一直用自己和弟弟的手来练习，所以才能这么顺手，下次我也帮荒野涂吧。」

    「呜哇，我要、我要。」

    眼睛一面瞧着江里华的手甚至都有些斗鸡眼了，荒野一面点了点头。江里华更加得意地表示，有很多种颜色喔，还有装饰和图案等等。

    当两人聊得兴高采烈之时，打着相同文库结的腰带，便在屁股略微上方处怱右怱左地晃动。

    云间射下眩目的光芒，将小町街照得明亮闪耀。

    寒假结束，又过了一段日子。

    彷佛穿越水墨画般的北镰仓雪景，来自神无月悠也的航空信再次寄达。林荫茂密的玄关前，山野内家朴素小鸟屋样式的邮筒里，那封信寒冷似地夹在给爸爸的赠书和文件堆中。

    荒野从学校回来，探看着邮筒时发现到那封信，微微屏住了气息。接着她打开书包，将悠也寄来的航空信收进去，而其它给爸爸的邮件则抱在胸前。

    「我回来了——」

    最近脸色越来越差、看来浮肿的蓉子阿姨，远远地轻声回应「回来了呀」。还是一样不知道她人身在何处，简直就像附身在这个家的宿主一样。荒野脱下小小的鞋子并在水泥地上整齐排好。旁边放着一只蓉子阿姨的平底鞋，荒野瞄了眼玄关旁的厚重鞋盒。

    里面是底跟约有五公分的优雅鞋子，是蓉子阿姨常穿的那双。不过现在为了避免跌倒，她穿着像小孩子穿的平底鞋，而且衣服方面也……

    「回来啦，荒野。」

    蓉子阿姨从某处悄然现身。为了让日渐隆起的腹部不致显得醒目，她穿起宽松而土气的洋装，头发于后方扎起，一如往常化上淡妆，长发看来有些干燥。

    「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没有，最近采买东西都是请人送来，晚餐要煮的也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些是爸爸的信。」

    「啊，妳拿过去给他吧。刚刚看他躺在地板上呢。」

    经过走廊，一进到爸爸位在最深处的书房，爸爸竞趴倒在地面。荒野猛然冲上前。

    「爸爸!」

    最近因为慢慢克服了接触恐惧症的关系，荒野伸出食指指尖，点了三次爸爸的双手手腕处。

    「振作一点，怎么了?」

    「……有很多原因呢。」

    「我想也是吧。」

    荒野因为在意着书包里的航空信，便随口敷衍爸爸。爸爸忽然间拾起头，在满是迈遢胡须的失神面孔正中央，形状姣好的鼻子正抽动着，嗅闻荒野的味道。

    「怎么了?」

    「很愉快的气息呢，妳有发生什么事情啊?」

    「咦?没有啊。」

    真是敏锐，荒野一边赞叹，一边将信件放到爸爸的工作桌边后离开。「……．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也很好。」听见身后传来爸爸的喃喃低语，「咦?」荒野转过身。

    「爸爸，你刚说什么?」

    「我是说，我不会像这世上其它爸爸一样激动的。」

    「激动?对于什么?」

    「就是女儿的各种事情啊。」

    爸爸接续词凌乱地喃喃说着。「不会激动的，早决定好要潇洒面对的。」爸爸依旧呈现俯卧姿势，说着不明所以的话语。究竟是醒着还是在说梦话，荒野思考着。

    「爸爸，晚安。」

    「不，我正在工作中呢。这是我培养灵感的姿势，可不是在偷懒喔……荒野。」

    「恩?」

    「每天有所期待，其实啊，是很棒的事情。」

    即便俯卧于地，爸爸还是装模作样地说话。

    「妳看看身旁的女性们。大人这种生物……没错，就是不会抱持期待的生物。」

    荒野回想着想象中成为大人的自己。穿着西装和高跟鞋，头发是多层次发型，而且想必在指甲上作了指甲彩绘。

    她偏着脑袋想，那个人即便进到咖啡店，也不会心跳加速吧。这一阵子以来，内心总因初次体验而雀跃怦然……

    「然后，变成不会抱持期待的大人之后，人生便开始显得漫长。」

    「爸爸，晚安。」

    「恩。」

    爸爸轻轻挥了挥手。

    在走廊上小跑步回去，蓉子阿姨从厨房探出头，一手拿着鸡蛋问：

    「正庆他怎么样?」

    「处于装模作样的状态。」

    「喔——」

    蓉子阿姨点点头。荒野从外廊穿上家人共享的长靴去到庭院，融雪残留于碎石上，成为透明、冷洌而混着冰的水。荒野踩着浮岛般的踏石步道，去到独栋小屋。

    屋内冷凝的空气，总是弥漫着某种程度的紧张感，让人背脊因而自然地打直。里头有着书本和旧唱片，留声机在冬天的傍晚亦散发出冰寒。打开电灯，接着将火盆里的火升起。

    安装好留声机。

    钢琴的悲怆旋律流转而出，今天仍旧听得见那冷淡与顽固。

    荒野坐在榻榻米上，接着打开书包。好冷，在这么喃喃自语的同时，好不容易终于将航空信拆开。

    是悠也的字呢。

    荒野不自觉地笑颜逐开。

    （山野内荒野小姐

    新年快乐。现在这边大肆举办着新年派对，在不知不觉中就度过了新年。那边也和去年一样忙碌着招待来客吗?我对食物总是没有特别的要求，不过元旦的时候，有点想吃年糕呢。

    谢谢妳寄来的照片。荒野，像妳这种类型的女生似乎在国外相当受欢迎喔。Rui说妳有日本传统女性的味道，其它朋友的反应也都是像那样。虽然也想寄张照片给妳，可是还没在学校碰到那个派对上有带相机来的人，下次再寄给妳。不过，基本上我没有什么变就是了。

    神无月悠也）

    荒野重复读了三、四遍没特别写什么的信件，火盆劈啪燃烧，爵士乐安静而僵硬地持续播送。

    她想着悠也是否不一样了?是否与去年差不多呢?温暖心情的间隙中，一道刺痛，恍若焦躁、不甘的激动思绪亦细细划过。两方交相混杂的结果，让她一旦待在这里良久，便感觉难受痛苫。

    唱片乐声告停。

    然后，再次响起。

    在钢琴演奏之中，少年说着想去远方的声音又再次复苏。由于记忆中的声音听来哀伤、压抑，让荒野惊讶地想着，那天少年的声音竟有如此悲感吗?

    可是……

    在美国的生活似乎颇为愉快。

    荒野打个呵欠。

    有如懒洋洋的猫般伸展之际，继母的声音又从某处传来。吃饭啰，如此呼叫着。荒野将火盆里的火熄灭，停止唱片的播放，然后将航空信件收回书包里，站起身。

    她来到庭院。

    在踏石步道上蹬着、蹬着，回到了主屋。香草的香气飘荡其中，厨房里瓦斯的火正炙热，锅子发出喀答喀答的声音。

    一面想着回信要写些什么才好，荒野一面脱下长靴步上外廊。

    就在隔周，荒野初次体验到了向往的指甲彩绘。

    星期六放学后，「将、将、将!」江里华有节奏地乱哼着曲子，并从书包中拿出了好几罐闪亮亮的玻璃小瓶。

    「哇，好漂亮!」

    女生就像是一群大举围向猫草的小猫咪，全部一同凑上前去。「女生真吵耶。」部分男生见状抱怨着，不过大家仍毫不在意，全开心地盯着装指甲油的小瓶子。

    红色、粉红色和奶油黄，也有加入很多银色小星星的指甲油。江里华像宝物般地高举透明小部瓶子，女生们彷佛仰望朗声诵读御告文的巫女般同声噤了口，等待江里华后续开口。

    江里华隆重地表示：

    「这瓶是护色打底指甲油。」

    喔——众人叹出了气息。

    荒野问：

    「什么是护色打底?」

    「不知道。」麻美摇摇头，其它的女孩子也不解地歪着脑袋。

    江里华得意地粲然一笑说：

    「我接下来为各位作说明!」

    「女生真的很吵耶。」

    「安静!」

    不知为何有如女王般气焰嚣张的江里华这么一回嘴，聚在角落座位看空气枪杂志的那群男生全闭上了嘴巴。

    切!小声牢骚传出。在女生和男生这两个集团中间，有道肉眼不可见的防线。接着，「忘记东西了、忘记东西了。」阿木这么边说边走进教室，一看到江里华拿起的小瓶子便停下脚步。

    「啊，指甲油啊。」

    「阿木，麻烦你也去那边看愚蠢的枪杂志。」

    江里华「去、去」地赶走阿木。阿木没办法，只好明显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探头窥看着男生群在看的杂志。

    「这是什么?」

    「这个啊，我告诉你阿木……」

    一个男生开始说明。江里华抓起被杂志那边拉走注意力的荒野的手，「大小姐，手借我。」并如此说着。切!又有一个男生烦躁似地低喃。

    打开指甲油的盖子，盖子上黏附有一支如细画笔般的东西，上头沾有瓶中的液体。江里华在荒野的小小指甲上涂着透明液体，然后说：

    「这是护色打底用的，就像是化妆前上的妆前饰底乳一样。」

    哦——大家全发出了赞叹。

    涂完后，接着拿来可爱的红色小瓶子。

    在指甲涂上有如红色花朵乍然绽放的颜色。不可以动喔!江里华对荒野威吓似地说完，又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原来是小巧如宝石的闪亮珠饰。江里华以小镊子夹起一颗颗珠饰，开始镶在荒野的红色指甲

    犹如夜空中的星星，闪亮耀眼地镶在上头。

    「最后再涂上一层亮光油保护，等干了之后就大功告成了。荒野，不要动!」

    荒野惊慌地举起双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像是受到被吸引过来的阿木影响，其它男生也都聚集了过来，全直瞧着荒野那闪闪发亮的指甲。「这是怎么弄的啊?」男生发问，「这个啊……」阿木于是开始说明。见他神奇地详尽解说了许许多多，大家全都深感佩服。唯有江里华不知为何又和去新春参拜时一样，烦躁地瞪着阿木并默不吭声。

    因为不晓得要维持不动到什么时候，荒野便继续举着手。水手服、黑发、眼镜，如此孩子气到极点的自己，唯有指甲染上闪耀的鲜红色，就好像提早变成大人一样，尽管高兴却也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

    化妆、擦指甲油、手提包还有高跟鞋，成年女性的生活尽管灿烂，幕后却好像很辛苦，荒野如此思索着。江里华脸上像是早一、两步成为大人般尽是自在的神色，开始替其它女孩子擦起其它颜色的指甲油。

    时间不停地缓缓流逝着。

    那天一回到家，蓉子阿姨敏锐地注意到指甲彩绘后，吓了一跳似地问「那是怎么回事?」

    这是江里华画的，荒野如此说明。

    「唉呀，这样啊，可是上学涂这个的话是会被骂的喔，等等用我的去光水擦掉吧。」

    「whatis去光水?」(为毛来句英语？)

    「就是卸掉指甲油的药剂。」

    「哦……」

    看看鲜红色的指甲总有种异样感，荒野不时畏怯地看着，随后又移开视线。不过到了吃饭时间，一坐到餐桌旁，爸爸就盯着荒野的指甲间：

    「妳那个是什么?」

    声音听来愤怒似的低语，让荒野吓了一跳，差点手一滑打翻装汤的漆碗。荒野还以为爸爸不太注意他人穿着打扮的。

    「这个是指甲彩绘，江里华今天……」

    「马上去弄掉，妳要擦这个还太早了!」

    无论是荒野或蓉子阿姨都错愕地抬头望着爸爸，蓉子阿姨的嘴巴还大大张了开来。

    爸爸不悦地说完话，下一秒钟!——

    「毕竟，要擦那个还太早了嘛。」

    又如此低语后，这次整个人都垂下了头，荒野于是急忙站起身，而蓉子阿姨也连带跟着动作，从某处拿着装有去光水的小瓶子赶来。

    荒野仓促地卸去了指甲油。去光水带有一种刺鼻的臭味，回复至有如裸身孩童的指甲后，再洗一次手，指甲看起来也像是期待恢复原本模样般的安然。

    餐桌上，爸爸意志消沉地将柚子汁挤在煎鱼上。

    在这个奇怪的家庭中犹如被放养的猫般生活着，荒野仅仅偶尔会像这样感觉到自己是被爸爸爱着的。

    冬意逐渐慢慢加深，天气越来越寒冷。冬牡丹绽放出硕大而沉重的花朵，细细的梅枝上，亦开始结出一颗颗看似冷硬的花蕾。山野内家的和室房，火盆里的火焰啪嗞地进裂着。

    「荒野?」

    周末。

    家里某处传来蓉子阿姨呼唤继女的声音。对于被呼唤的荒野来说，因为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声音，更加觉得继母简直就像是与这间古老宅院融为一体了一样。

    「荒野，帮我买菊苣和黑胡椒回来。」

    「好——要作什么菜?」

    「意式沙拉和奶油意大利面喔。」

    「我肚子不怎么饿。」

    「回来的时候就会饿了，毕竟是年轻人嘛。」

    蓉子阿姨不在意地说。荒野笑了笑，穿上外套疾步去到走廊。而从厨房出来的蓉子阿姨则说：

    「来，这是小费。」

    「好——」

    一颗巧克力酒糖放进荒野张开的嘴里。那是在年末送来的豪华年节礼品中的西式甜点，一咬碎，苦甜的果冻便在嘴里化了开来，荒野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说：

    「我出门啰。」

    「好。」

    「蓉子阿姨不要太勉强喔。」

    「才没有呢。」

    一面抚着日渐隆起的腹部，蓉子阿姨一面回答道。荒野转过头，挥了挥手。

    从新年开始，荒野帮忙家务事的机会增多了。蓉子阿姨依旧拒绝周围要她在孩子生下之前找个女帮佣来帮忙的意见，她似乎是想全由自己动手处理。可是唯独继女荒野不在意，于是就自然变成荒野帮忙并注意着不让她太过勉强。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只是帮忙像买买东西、提重物，还有洗米等等之类的事情。即便如此，荒野也感觉到自己与家里的事情开始有深刻的连结。

    买完东西一回到家里，就见蓉子阿姨站在放置于走廊的电话前，单手持着话筒不知在说些什么，一察觉荒野回来便转过头。

    「回来啦。」

    「恩。」

    荒野进到厨房，将菊苣放人冰箱，黑胡椒则摆至调味料架上，接着顺势一举洗完剩下的待洗物，呼～当荒野正满足于帮上许多忙之际，正和谁融洽地聊着天的蓉子阿姨忽然回过头说：

    「嗳，荒野。」

    「恩?」

    「汤川同学，就是那个麻美同学。」

    荒野来到走廊。

    「麻美怎么样?」

    蓉子阿姨将电话筒递给她。

    「恩?」

    「她打电话来啊。」

    「咦?这是麻美打来的电话啊?咦——快点让我听，为什么蓉子阿姨会和我的朋友讲那么久的电话啊，真是的，咦!」

    「真是激动的孩子呢，给妳。」

    将话筒塞给她后，蓉子阿姨哼着歌回到厨房。强风吹过，外廊的隔门喀答喀答摇晃着，荒野连忙朝向话筒开口：

    「喂，麻美?」

    「恩。」

    电话另一头传来麻美的声音。

    「总觉得跟蓉子阿姨聊得很开心，很有趣的妈妈呢。」

    「那只是表面而已——」

    厨房传来蓉子阿姨「唉呀，才不是那样呢。」的低语，荒野缩了缩脖子。

    「麻美，有什么事吗?」

    「那个啊，妳来我家集合。」

    「现在?」

    「我拿到一个很不得了的东西呢，太太。」

    麻美以奇怪的方式说着。虽然是开玩笑，却感觉有种紧张与迫切的气氛。「什么啊。」荒野喃喃地念道。

    「好了，好了，我也叫了江里华过来，还有等一下也要找班上的女生，能过来的都过来。」

    「什么?怎么回事?」

    「惊人的事情就是要人多一点……」

    「恩?一

    「我是还没有看啦……」

    「到底是什么——」

    「我从哥哥的房间……」

    麻美讲话变得很小声，尽管不明白为什么，荒野仍是朝向厨房那里问问看。

    「我可以出门吗?要去麻美家。」

    「……既然这样的话，就带着这个去吧。」

    急忙打开和室房的拉门，蓉子阿姨拿了一个大盒子出来，荒野缩了缩头。

    那是饼干礼盒。大概是因为知道有个国中生的女儿，送给爸爸的年节赠礼里头，也有许多甜点或果酱夹杂在洋酒或豪华食材等礼物之中。荒野接过饼干盒，挂上电话。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即便不解，她仍是套上了大衣。这是去年冬天买给她的粗呢连帽大衣。围上围巾，戴上柔软的耳罩，转而望向庭院。尽管雪没有下，但刚融雪的情况让土地一片湿滑泥泞。在玄关套上长靴后，才发现忘记戴手套了。

    「蓉子阿姨，手套!」

    一双毛线手套不知从哪儿咻地飞来。蓉子阿姨好像有魔法似地，荒野一面错愕着一面自家里飞奔而出。

    从北镰仓搭JR横须贺线到镰仓，在车站和江里华会合之后搭上江之电。老旧而狭小的电车喀答喀答地自街道旁穿越驶去。空荡荡的车厢内，慢慢有同年龄的女孩子搭上车。看见是同班的女同学，荒野和江里华于是面面相觑。

    大家低垂的视线复杂交错。

    电车喀答、叩咚地晃动。

    「是要去麻美家吧。」

    荒野一问，有个人便抖了下肩膀。环顾四周围，她莫名小声地说：

    「是吗……」

    「什么，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因为妳看……」

    每当电车停靠，不知为何熟悉的女生便增多。彷佛被荒野她们班占领了一样，车厢内现在全都是国中女生。大家全都低垂着眼，一副歉疚的怪异模样安静不语。

    荒野和江里华互相对看着。

    「怎么回事?江里华，麻美有没有跟妳说什么?」

    「没有……」

    江里华摇摇头。

    「她说在哥哥的房间怎样怎样的。」

    「麻美的哥哥?这样说起来的话，她似乎也曾跟我提到这个。咦……会是什么呢?」

    「会不会是那个啊……」

    「咦?那个?」

    就在反问之际，电车来到麻美家所在的站。大家一起从停止摇晃的电车中走下，并于茂密的林树街道上迈步同行。

    「那个是什么?」

    「就那个啊。」

    荒野和江里华像是嬉闹似地，持续着询问「那个到底是什么?」的含糊对话。

    来到盖在僻静街道的老旧大公寓前，此处即为麻美的住家。大家排成一排，精神抖擞地爬上了五楼。擦身而过的大叔，不明所以地望着荒野一行人。

    江里华代表众人按下了门钤，门牌以奇异笔写上「汤川」的沉重铁门打开了，「欢迎、欢迎。」麻美从里头出现。

    「家里有点小，大家请进来吧。现在都没有人在家。」

    说话相当小声。

    荒野也连带地小声问：

    「嗳，那个是什么?」

    「等一下我马上就向大家说明。」

    麻美得意洋洋地说着，并领大家进门。通过厨房，去到麻美位于里边的房间。房间里有布娃娃和圆点花色的窗帘，还有塞满漫画的书架，是一间充满女孩子味的房间。

    聚集前来的女孩子有十名以上。在六帖的房间里，床上坐了四人，书桌前坐一人，其它的坐在地板上。麻美将瓶装果汁、看似从四处找来的玻璃杯、咖啡杯、茶杯和汤碗分传给大家。荒野目不转晴地看着装了碳酸果汁的汤碗，果然还是觉得奇怪。

    荒野将带来的饼干分下去，大家都一脸诡异的表情啃着饼干、喝着果汁。

    「今天召集大家前来，」

    麻美开口说着。

    「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阿!」

    有一个人叫出声来。麻美突然拿出藏在背后的四方形物体。

    那东西一看就知道，是色情DVD。大家齐声发出尖叫，并开始笑闹着说这是在哥哥房间里找到的啊。

    荒野浑身一僵，江里华推了推她说：

    「啊，呆住了。」

    「妳说的那个，就是这个东西……?」

    「是啊，我早就猜到了。」

    江里华从容地耸了耸肩，荒野见状小声地回问：

    「难道妳看过?」

    「有啊——」

    耶嘿，江里华如此一笑。

    「我总是都先早妳们一步嘛。」

    「是吗?」

    「家里兄弟多也是有好处的。啊，要开始了。」

    麻美按下DVD播放器，大家全安静了下来。唯有咀嚼饼干的声音，在房间四处响起。

    电视打开了。

    不晓得是谁机伶地关掉了电灯。

    另外有人将窗帘拉上。

    （我知道了……）

    荒野在这样的不安中仍是想通了一件事。

    （这就是地下秘密组织啊……女生终于走到和男生相同的路上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今天其实就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安静的时间持续了好一阵子。

    （这就是地下活动……大人不知情……男生也不知情……只有女孩子们知道……唔!）

    荒野捂住了嘴，江里华连忙叫着「停停停」，全部屏息看着画面的女孩子们，同时在黑暗中抬起头望着荒野。

    荒野啪嚏啪嚏地冲向走廊，麻美慌忙带她到厕所，门碰地一关上后，在外面的女孩子纷纷问着：

    「山野内同学。」

    「要不要紧?要不要紧?」

    「怎么了?呕吐?」

    「山野内——」

    「喂；荒野。」

    众人交错相迭的可爱声音不停呼唤着荒野。

    在回家的路上。

    在担心的江里华陪伴之下，荒野有气无力地在路上走着，飞散细雪频频飘落。荒野猛然打了个冷颤。

    「肚子饿不饿?」

    江里华观察着她的模样问道。

    「居然吐了，荒野真是的。」

    「……不饿。」

    荒野别扭似的回答着。

    「哦，这样啊。」

    「恩。」

    「……不过突然间看到嘛，妳说是吧?」

    「大家都会做那种事吗?」

    荒野用请教的口气询问明明是同年级的江里华。

    婆娑轻旋，细雪又再次飘散。

    「恩，会喔。」

    「我不会做的，绝对不要，我觉得很恶心。」

    荒野一口气说完，接着眼眶盈满了泪水。

    现实是苦涩的，偶尔带有破坏力。只是被轻怱的放在一旁。

    江里华愤怒似地沉默了。

    婆娑翻飞，白雪再次舞扬。

    「会做的，一定会。」

    声音比往常更加低沉。

    「可是……」

    「这并不是愿不愿意，而是现在讨厌的事情终究会变得不讨厌的。毕竟不做那种事没有办法生小孩啊，荒野，哪一天妳也会想当妈妈的吧。」

    「恩，可是……」

    「喜欢的人也会想要喔。」

    「可是!」

    尽管无法反驳，尽管只能沉默，但荒野知道并不是这样的。现在讨厌的事情，长大成人之后也不会改变，荒野有着这样的确信。不会变得无所谓的，本来觉得不舒服的事情不会突然觉得没关系。幻想中，坐在咖啡厅里已经成人的那个荒野是如此地毅然，理当是不会去做那么恶心的事情。

    现下十四岁的荒野，内心有着这样的确信。

    荒野深深地相信着自己。

    绝对不会去做的。

    「肚子饿了……」

    荒野唏——地吸了吸鼻子。江里华则开玩笑地说：

    「小鬼!」

    荒野破涕为笑，江里华伸出食指戳了戳荒野的脸颊，荒野吓得弹起来，江里华便伸手按下斑马线的行人专用号志按钮并说：

    「不会就在无法被碰触的情况下长大，荒野也会改变的。」

    号志灯转绿，两个人有气无力地穿越马路。夕阳逐渐西下，江之电的乘客比刚才要多上许多，两人就这么站到了镰仓车站。

    买了加入大量兰姆葡萄冰淇淋的松饼，再继续前进。荒野本来是想要吃的，却因为不舒服而吃不下，于是将自己那一份也递给了江里华。

    放眼环视四周。

    有许多的大人、小孩、来观光的漂亮大姊姊，还有身穿西装的大叔、穿便服的高中生们，尽管大家都衣着整齐地以清朗的表情走着，却会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做那种事情吗?荒野一思及此，有种东西又开始翻涌而上。

    看着荒野可怜的表情，江里华不禁叹气。

    「振作一点吧，打起精神。」

    「恩，打起精神。」

    「对，没错。」

    ……自己也是像那样才生下来的啊。

    荒野回想起一直以来，对自己穷追不舍的成年女性们，还有环绕在爸爸身边的男男女女那昏暗潮湿的气息，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跟江里华道别后，荒野独自搭上横须贺线，在北镰仓站下车。

    通往今泉台的斜坡路依旧细雪纷飞，荒野发着抖，总觉得浑身发冷。将脖子上的围巾如救生索般紧紧揪住，走上斜坡道。一回到家，看见迎上前的蓉子阿姨挺着大大的肚子，所感受到的寒气又更加强烈。

    「唉呀，荒野。」

    蓉子阿姨低喃。

    「妳的脸好红喔，就像苹果一样，该不会……」

    在抵抗的转眼间冰冷的手掌便贴上了额头。因为那潮湿的触感而受到惊吓，荒野差点跳起来。

    「在发烧呢，是不是感冒了呀，荒野。」

    「不要管我!」

    荒野一叫完，便奔回自己的房间。脱下外套，铺好垫被，衣服也没换就这样躲进被窝深处。

    天花板不停地旋转着。

    脸像是燃烧般灼热。

    荒野心里想着，不要改变啊。

    拜托请不要改变，荒野在和未来的自己约定好不要改变的同时，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流行性感冒。

    在今年冬天似乎也造成了大流行。自己大概是在镰仓车站附近闲散漫步之时，被咳嗽的人传染了吧，荒野思考着诸如此类的事。

    为了避免传染给怀孕中的蓉子阿姨，荒野迅速将房间里的棉被移至独栋小屋。电视什么都没有，房间相当安静，火盆温暖地燃烧着，留声机一如往常美妙地播送着旧时光的爵士乐。

    荒野身处在棉被里，想将所见的鲜明画面从心中除去，她诚心诚意地努力着。

    感觉快要死了。

    体温又再次上升。

    似乎有很多同班同学来探病，尽管蓉子阿姨因担心传染而没让双方见到面，不过仍是替她送来探病所带来如山般的点心。

    蓉子阿姨对终于恢复而离开小屋的荒野说：

    「我忘记告诉妳了，也有男孩子来探病喔，还真是不能小看妳呢。」

    「男孩子?」

    荒野一脸错愕。

    纳闷地歪头思考，却完全想不出来会是谁。；

    「还有信，在信箱里头我就拿来了。」

    她从蓉子阿姨手上接了过来，那是一封悠也寄来的航空信。

    「恩。」

    大病初愈没有什么气力，荒野接过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往常的话就会急着要打开信，然而这一天却没有拆信的心情。

    虽然不是悠也的缘故……

    喜欢的人也会想要喔——江里华若无其事说出的话语仍残留在耳边，她也没有办法。

    恋爱或喜欢之类的心情，在荒野内心依旧是似懂非懂、才觉得被紧揪不放又顿时像是逃得无影无踪般那样不可思议的东西。但不仅仅如此，开始看见的这种心情总教人觉得毛骨悚然，犹如滑溜潮湿的晦暗一样。

    （讨厌……好讨厌……）

    像咒语一样反复地吟咏。

    越反复念着厌恶感便越加深，荒野甚至已经觉得痛苦到不能呼吸了。

    学校和一个礼拜前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明明看过那样的东西，女孩子们表面上还是一如以往。地下组织的活动是不会浮出水面的。女孩子也好，男孩子也好，全像是演同一出剧的共犯般，像平常一样各自谈笑着。

    荒野一进到教室，阿木便拾起头。

    「山野内同学，好久不见。」

    「啊，恩。」

    荒野不知为何无法看他，一径地低着头响应。江里华和麻美把荒野夹在中间，大声嚷嚷着说：

    「明明都去到妳家要探病了耶!」

    「妳妈妈却不让我们进去!很有魄力呢，说会传染所以不行。」

    「跟冰之神无月不像呢。」

    「不，其实有点像喔。」

    「荒野，妳已经恢复了吗?」

    唯独在最后那个询问时，荒野勉强「恩」了声并点点头。在座位上就坐，将课本和笔记本拿出来。

    环顾男女混杂的教室，荒野另外又思考起「世界上有一半是男生」这个从没想过的事情。

    猛地涌上一种情绪。

    没来由地觉得男性十分可憎。

    （可以活得下去吗……）

    她变得没有自信。

    下了课，尽管没有食欲仍是吃完了便当，然后开始下午的课程。学校的时间还是一如往常。终于来到放学后，要去社团的学生啪哒啪哒吵闹地离开教室，轮值打扫的荒野清理完板擦在洗手之际，阿木走上前来。

    「山野内，我有一些话想跟妳说。」

    「咦?」

    「……啊，不是的，不是妳爸爸的事情。」

    「恩，好啊。」

    荒野点头。阿木的脸异常地严肃，甚至可以说是生气的表情。是什么事呢?荒野一边想着，一边以异常缓慢的步调跟在他身后走着。

    虽然是这样，不过阿木是可以很轻松讲话的对象，所以她也不怎么紧张。荒野边走边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你是不是有来探病……」

    「恩，我有去过。」

    阿木点头。

    「是阿木啊，谢谢。」

    「恩……」

    「……」

    「因为被赶走，所以我就回去了。」

    「啊哈哈，因为是流感嘛。」

    「就算被传染也好啊。」

    阿木不满似地说道。

    在大家鲜少通行的校舍最侧边楼梯稍微往下走，来到满布尘埃的楼梯平台处，阿木倏地停下脚步，看来是打算要在这里谈话。

    「有什么事?」

    「希望能够和妳交往。」

    窗外白雪翩然飞舞。

    体育社团学生们的跑步声，以及精神抖擞的吆喝漫天回响。

    干冷北风从微开的窗户吹入，抚动荒野的秀发。

    荒野不是像江里华那么明艳动人的美女，也不像麻美是那么有活力而受人注目的孩子，因为是戴着眼镜的土气类型，所以过去一直被忽略。她脑筋空白地杵在原地好一会儿，接着畏缩惊惧地抬头看向阿木。

    阿木眼角有些红，生气似的眼睛往上扬，嘴唇紧抿低头俯视自己。在本该是开朗而愉快的阿木身上，或许只有荒野不时感觉到的阴沉、让人胆颤的某种东西，全在这一天毫无隐藏地倾泄而出。因为见她沉默不语，对方大大的手便战战兢兢地伸了过来，荒野惊恐地整个人往后弹。

    看见她的反应，阿木吓了一跳似地停住动作。

    「交往?和谁?」

    「我。」

    「跟我吗……」

    「恩。」

    阿木顿时像是没了自信一般，呻吟似地说道。

    荒野的眼眶里噙着泪水，她拿下眼镜，以水手服的袖子拭去再戴回眼镜。然后眼泪又再流出，她又再次将眼镜拿下，擦拭泪水，这次就这么拿着眼镜默不吭声。

    「我没有办法好好和男生说话……」

    过了一阵子，她不自觉地开始喃喃说道：

    「所以阿木来找我讲话，而且还能够很轻松地聊天时……」

    她的声音直发颤。

    「我觉得很开心。」

    「那是因为我喜欢山野内啊!」

    「怎么会……」

    荒野悲从中来，眼泪亦跟着淌落。

    一想到至今只有自己认为两人是朋友，就觉得好像笨蛋一样。她不禁想要责备自己，过去都会错意了啊。

    阿木会主动攀谈，原来是因为把荒野当作一名女生在喜欢着的缘故。

    并不是朋友。

    泪水扑簌簌地落下，阿木状似慌张地张望四周。时机真不凑巧，刚好有几名三年级的男生从楼梯下来，看见哭泣的荒野和阿木便开心似地说：

    「情况正棘手、正棘手着咧。」

    「在谈分手吗?」

    他们一边调侃一边走下楼梯。

    荒野急忙拭去眼泪。

    然后低下了头。

    站在眼前的阿木也默默无语，他脚边正慢慢散发出有如愤怒般、妄想般的晦暗潮湿气息，可以察觉出他一步步接近荒野。

    某种与围绕在爸爸身边的女人相似的东西。

    不带甜蜜、温暖，只有灰暗、冷淡的情感。

    阿木伸出手将荒野的手腕一把握住，荒野整个人瞬间冒出鸡皮疙瘩。

    「放开我。」

    「山野内……」

    「放开!」

    甩开手，像是从被握住的手腕处开始变化，荒野因为接触恐惧症而浑身僵硬，那曾见过恍如恶梦般的画面又在脑海里复苏，那讨厌的声音也是，就像动物一样。荒野紧咬着嘴唇。

    「我就说放开了嘛!」

    「山野内……」

    「好不容易才变熟，明明是那么令人高兴……j．

    荒野此时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正说着过分的话语。整个世界因为嫌恶与恐怖而旋转，她害怕阿木害怕到无法自己。

    好阴沉，无论是那眼睛或是伸来的手，还有对荒野这样的存在所抱持的高度欲望，那并不是双方同样感受到，而是阿木突然丢来的，荒野无法反应，不禁就这么说出来了。

    「我没有办法跟你交往。」

    「山野内。」

    「我没有办法跟你交往。」

    「我不要。」

    阿木表情可怕地说着。

    「我要和山野内交往。」

    「……因为……」

    荒野再次挥开伸来的手，自墙缝间逃开。

    「去喜欢其它的女生，我不行的。」

    「其它?」

    阿木的声音提高八度，愤怒似的眼睛往上吊起。

    雪花从微开的窗户片片洒入，缓缓地落于地面，消融而逝。

    看见啪地抬起的手，荒野下意识地就闭上双眼。要被打了，她如此心想，对于阿木的恐惧滚滚翻腾。轻柔落下。

    带着与抚摸几无二致的温柔，某个物体放到了荒野的头上。依依不舍似地，一瞬间踌躇犹豫着，很快地，那股重量又忽地消失不见。

    荒野畏怯地张开了眼睛。

    阿木那泫然欲泣的脸正展露笑颜，眼眶又比刚刚更红了。他像是被妈妈责骂的小孩子般颓丧地说：

    「……我知道了。」

    啊!荒野叫出声，此刻终于察觉到自己伤害了他人。荒野伸出手，想要重新夺回那无可挽回的瞬间。

    然而这次，换成是阿木闪过少女的手冲下了楼梯。脚步声之大，那是无法对少女发出的沉重而激烈的声响。

    荒野只是僵杵在原地。

    带着消沉的情绪回到了家里，玄关处有一双男士穿的大皮鞋。

    位于深处的书房里传来「噶嘿嘿」的沉厚笑声，是荒野很讨厌的那位主编来到家中。正打算要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耳朵敏锐的主编却出来到走廊。

    「喔，黑猫回来了。」

    「当然是会回来的啊，还是小孩子嘛。」

    可以听见爸爸甚觉烦扰的声音。

    「不不不，老师，这您就不知道了。最近的小孩子可是早熟得很哪，就在父母亲不知情的情况下……」

    「我们家的小孩不一样。」

    「会这样想的，都是叫作父亲的这种生物喔。噢，荒野，胸部已经变得很大了呢，很受欢迎吧，晤……哇!」

    没来得及思考，荒野就脱下拖鞋一口气扔了出去。

    「色狼!」

    「妳看看妳，荒野!」

    爸爸一边殴打着主编，一边来到走廊。还是那副茫然失神的模样，然而却注意到荒野要哭出来的表情。

    「怎么了?表情好像鬼一样。」

    「才、才不是鬼呢，只是……」

    荒野肩膀一垂。

    爸爸在走廊上坐下。怎么了?他又再问了一次。荒野心想这真是个稀奇的情况，自己于是也坐了下来开始讲述刚刚事情的来龙去脉。

    爸爸微微扭曲着受女人喜爱的细致脸庞陷入沉思。那模样彷佛从没有做过像那个画面上的事情，一副处于大白天下的大人正经样。听完之后，爸爸呼——地叹了一口。

    「那是妳，妳的不对喔。」

    「可是……」

    爸爸严肃地瞪着荒野。

    「因为无可取代，才叫作恋爱吧。被那么一说，就可以很快地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女生身上吗？」

    「恩……」

    荒野的头垂了下来。

    接着爸爸说：

    「我想大概是妳啊，一直处于茫然的状态，太不注意别人的心情了。这我从之前就一直很在意，这种个性究竟是像谁啊。都已经十四岁了，对于男生的心情也该有所……」

    莫名地越讲越起劲，居然开始说教了起来。荒野被她所认识的大人里最迷糊的一个那样说，当然就恼火了。荒野站起身，回到房间的同时——

    「我讨厌爸爸。」

    「咦?」

    「算了，我自己想。」

    「我说妳啊，妳没道理讨厌我吧。」

    被独留在走廊的爸爸哀叹着，这时响起主编安慰的声音。

    「正是复杂的年纪啊。我们家的女儿，最近对我也是……」

    「不要把我们跟你家的笨女儿混为一谈。」

    「什么?她哪里笨啊?明明就从来没见过!」

    遭到爸爸迁怒的主编也开始生气，可以听见从走廊传来的激烈争论声。荒野再次盖上被子，索性蒙头大睡。

    冰冷的棉被裹住荒野的身体，她想到自己无法多体谅他人的心。棉被相当地沉重。

    阿木低语着「我知道了」那内心深处受伤似的声音再度于脑海中响起，眼泪于是又再次浮现，荒野蓦地打了个寒颤。

    在流感和楼梯平台告白事件的『暂停两次』之间，少女的双六棋游戏仍是砰砰砰地继续前进，朋友麻美已经完全像是一个有男朋友的成年女性一样。

    活泼且总是曝晒在阳光下，或踮起脚，或咻地飞奔而出，动作像个男孩子一样的麻美，整个人变得沉静而深思。低头陷入沉思的侧脸，看起来极为忧愁，使得在下课时间正巧经过麻美身边的荒野，不禁试着询问：

    「妳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不要把便当吃完。」

    荒野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挂在墙上的圆时钟，时间是十点五十分，第三节课才刚结束。她看见麻美打开可爱粉红色便当盒，捏起了炸鸡和可乐饼，荒野不可思议地说：

    「谈恋爱会肚子饿啊。」

    「这是因为社团活动的关系啦!」

    麻美一开口就和往常一样了。一脸天真的模样，将鹌鹑蛋放进荒野的嘴里。

    「荒野，妳在烦恼什么?」

    「恩，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妳的脸就像这样嘛……」

    麻美皱起眉头，对她做出像音乐教室里贝多芬那样的苦恼表情。是『暂停两次』的表情呢，荒野如此思忖着并嘿嘿地笑。

    由于前方座位空着的关系，荒野便借坐于该处并往后转向麻美问道：

    「妳为什么会喜欢上学长呢?交往是怎样的感觉?」

    「咦?荒野妳怎么了?这就是妳烦恼的事情?」

    麻美笑了，只见她满嘴炸鸡地开口说：

    「我话先说在前头，并不是我喜欢上他的喔，是对方先喜欢我的。」

    「咦……是那样啊。」

    「恩，社团的同伴告诉我，那个学长好像在喜欢汤川同学喔。好像是从学姊那里传出来的。刚开始我觉得怎么会呢，吓了一跳，我倒是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他跑步速度很快之类的。」

    「那之后是为什么?」

    「一开始注意后，就常常会发现『啊!对方真的在看我呢』。然后就慢慢地像这样，我也开始注意起他来。因为想知道对方是怎么样的人，就连大家在聊天时，只要一讲到学长的事情马上就会很专心听，之后就越来越清楚。当我发现时，自己已经在想着学长的事情，会感觉心脏怦怦跳吧。」

    「怦怦跳?」

    「因为有男生喜欢自己，而且还是学长，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荒野歪着头。

    内心深处不停重复着怦怦跳、怦怦跳。

    噗通噗通。麻美喃喃说道：

    「荒野，其实啊……」

    「恩。」

    「不可以跟任何人说喔，这是我们女生的约定。」

    「恩，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其实我之前有喜欢的人，一直很喜欢。」

    麻美的脸变得扭曲。

    这时有三名女生吵吵闹闹地聊着天经过两人身边，麻美的表情转为狼狈，突然缩了缩脖子。

    然后小声地说：

    「我从小学时就一直很喜欢他，他上国中的时候离开这里，去到东京念私立学校。可是因为家住得近，两人常常会碰面。」

    「恩……」

    「一直都没有办法死心，老想着是怎么样呢……」

    在大家都不知道时，麻美曾意外做出了『暂停一次』的事情，荒野察觉这点之后便安静了下来。

    麻美笑着说：

    「可是一旦没见到面，感觉自然而然就会变淡。恰巧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学长的传言，开始在意起这件事。虽然想过，但毕竟爱慕的人身在远方，终究是不够强烈，我的内心便慢慢的被近在自己身边的人的心意感染了，然后学长向我告白，所以就开始交往了。」

    「麻美……」

    钟声响起，第四节课即将要开始。看见老师进到了教室，荒野连忙站起身。

    在回到座位的同时摇摇头。

    （明明就不会变淡啊……）

    教人不可思议。

    然后，她试着在内心深处再次吟唱道『心脏怦怦跳』。怦怦跳、怦怦跳，这是少女的双六棋掷骰子的声音。

    开始上课了，荒野却顿时觉得好困，而老师似乎是看透了这点。

    「这边考试会出喔!」

    他如此吓着荒野等人。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阿木被甩的事情传了开来。可能是撞见两人在楼梯平台处讲话的那些人说出去的。

    荒野说过『去喜欢其它的女生』的话语被加油添醋，变成是她以相当坏女人的方式拒绝了对方。即便不是这样，阿木也是很受男生和女生欢迎的人，他个性好又开朗有活力，也很体贴，还是班上最重要的开心果。

    因此和阿木交情很好的女孩子，纷纷以大人的口吻开始说，山野内看起来很乖啊，其实是个坏女人。女生疏远她，然而男生是一直像在提醒说要小心山野内般地谈论着。荒野已经开始在考虑是否不要来上学了，而就在这时，又有人拿出爸爸的工作来议论，不愧是女儿啊，就连学长姊都这么说她。

    江里华和麻美安慰她说：

    「不用在意，荒野。因为妳是不喜欢才拒绝的嘛，就只是这样而已不是吗?」

    麻美听了江里华的话也直点头，她生气地说：

    「该不会是阿木自己讲出去的吧，因为被拒绝就恼羞成怒，太恐怖了。」

    「真的，这样实在很难看。不要在意，荒野。」

    越是被如此安慰，荒野就越是颓丧。

    的确，那天自己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然而，偶尔在教室一抬起视线与阿木的沉郁眼神对上，双方便都尴尬地闪开视线，像这样的状况总是教人心情沉重。

    荒野也不能明白麻美的心情。

    有人喜欢自己，既然自己从没有相同的心情，那么注意到这件事，不会觉得负担而难受吗?

    荒野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话，会不会其实她原本就有点喜欢学长，只是麻美自己不晓得而已。

    荒野在教室里已经变成是相当乖巧安分的状态，因为不会跟阿木说话了，当然也没有机会和其它男生聊天。一切都让人害怕，荒野慢慢地沉坠在阴暗之中。

    那样诡异的气氛持续了好一阵子，就在冬末的某一天。

    因为毕业典礼就快到来，三年级学生都显得相当浮躁。天气渐渐暖和，大家都换穿上薄外套，围巾也不需要了。荒野在教室里仍旧是安分地缩着身子。

    男生不晓得又在起什么哄。

    「坏女人还真是恐怖啊，实在是让人料想不到的家伙，那是什么意思啊!喂，山野内同学。」

    对方的口气戏谑。

    荒野咬着唇。已经受不了了，我要回嘴了，正当她打定主意站起身时，某处传来了低沉而按捺着怒火的声音。

    「……好了，你们够了没有。」

    荒野讶异地回过头。

    其它人也全都望向声音的来源。

    是阿木。

    看不见往常的活泼，简直就像是个不良学长一样，两脚抬至桌上低着头。

    「不要再说了。」

    声音更加低沉，穿着运动鞋的一只脚扬起。

    碰——伴随有如地鸣般的声音，脚从桌面落下，桌子大幅晃动。会不会坏啊，荒野缩起头并这么想着。

    「干什么啊，阿木，我是在替你出气耶!」

    感觉下不了台，那名男生回嘴说道。

    「……我又没有叫你那么做。」

    「你讲那话是什么意思啊，我们只是……」

    「吵死了!」

    阿木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他将手插在制服裤口袋里，一脸不爽快地说：

    「被甩的人是我，可以了吧?你们都不要管!」

    「阿阿，恩……」

    那男生震慑于他的气势，遂而应声点头。

    说荒野坏话的那些女孩子也不知所措地互看着彼此

    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阿木站起来抓着书包就离开教室。粗暴而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自走廊远离，女孩子们顾忌地窃窃私语着：

    「好恐怖……」

    「阿木是那样子的人啊?」

    「吓死我了，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

    在没有阿木的教室里，荒野却感觉到阿木的存在感是从未有过的巨大。呼吸好困难，内心开始变得害怕。拿起书包，荒野也出来到走廊。

    走廊上的空气冷冽冰寒。

    阿木怒火与屈辱的气息仍浓浓弥漫于该处。

    看见方才怒吼着『不要管』的少年那细瘦背影，尽管因为想道歉而伸长出手，但荒野明白她永远也碰触不到。

    明明是那么温柔地和自己交谈，明明可以和男孩子说话是那么令人高兴……荒野好后悔，生平第一次，她暗自厌恶起身为女性的自己。

    怎么这么粗线条啊?

    然后阿木所期待的并不是道歉，而是不一样的东西。

    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荒野低着头在走廊上向前走。

    爸爸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因为无可取代，才是恋爱吧。

    （好希望能见到悠也……）

    咬着唇低着头，荒野急急忙忙地步上回家的路。她想待在独栋小屋听爵士乐，那是悠也的音色，是少年无可取代的气息。

    荒野将书包紧抱于胸前，啪哒啪哒地奔过走廊。

    那天，在返家途中经过的今泉台斜坡路上，她看见了晚开的梅花与提早报到的樱花花蕾。季节流逝。荒野觉得很多事情仿佛顿时变得好困难，无论什么事都令她踌躇犹豫。

    不晓得从哪儿传来小鸟的吱吱叫声，看来春天将近了。春天的脚步声似乎显得有些急促。

    「我回来了。」

    荒野无精打采地回到家里，颓然地在走廊上前进。探进厨房，「有没有要帮忙的事情?」她问着已大腹便便的蓉子阿姨。

    「妳回来啦，没什么事呢。」

    蓉于阿姨最近也没什么精神。恩，荒野点头响应后便进到自己的房间。

    换掉了制服，忽然想起因为害怕而始终没有拆开来读的悠也的信。于是她打开抽屉，将信拿了出来。

    拆开航空信件。

    里面有一张照片，日正上次信件中提及于新年假期所举办的派对上拍的。白色桌面满满都是色彩斑斓的糖果点心，年龄相仿的众多各国男女映于照片上。

    悠也就在正中央笑着，尽管因为坐着不太确定，然而似乎感觉又长高了一些。看见他天真烂漫的笑容，荒野想象这是由感情融洽的好朋友所按下的快门。

    照片上，悠也的右手边是同为东方人脸孔的少年，左手边则是一名轮廓深刻、看似白人混血儿的少女。由于那个女孩实在是太漂亮了，荒野的目光不禁被她吸引住了。惬意的修长四肢看来健康，五官虽然有日本人的味道，然而仔细一看，可以发现眼睛如同宝石般湛蓝。

    荒野接着看起信件内容。

    〈山野内荒野小姐

    随信附上先前在信中提到的照片，我没有独照。妳看照片的右边就是Rui。虽然有在学习溜冰，但总是没有办法像她滑得那么好。那先这样，再联络啰。

    神无月悠也笔）

    荒野来回看着信件和照片。

    迟疑了好一阵子，似乎才理解到一直在信件中出现的朋友Rui，就是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原本一直以为是男生的名字，但Rui就日本人来讲是女孩子的名字。

    曾几何时，可以轻松和女生朋友聊天、玩乐的变化，也造访了难相处的神无月悠也。不会跟女生讲话、一被江里华她们稍微调侃一下便面红耳赤，荒野想着那个时候她所认识的悠也。

    心里蓦然波动。

    这个漂亮的女孩子令人害怕。不管怎么说，荒野都是被说成像日本人偶，或者是适合穿和服等等如此带有传统古风的外表。处在众多女孩子中丝毫不起眼，戴着一成不变的眼镜，而且还会不时乱长一些讨厌得不得了的青春痘。

    看了照片之后，不安与放弃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荒野也和当时的山野内荒野不同了。一年半的时间有如永远那么长，发生了好多事情，自己也很清楚自己随着时间慢慢在变动。悠也就连所处的环境都有急遽的转变，想必其变化是更剧烈了。

    看完信，她的肩膀陡然一落。

    荒野跑向洗脸台，仔细地看看自己的脸，然后歪着头。

    青春痘还是老样子。

    眼镜深处有着大大的漆黑眼瞳，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是怎么样呢，荒野思索着。

    无论是在班级里、学校或是街道上，这个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漂亮又有个性的少女，面对偏偏喜欢上自己的阿木，只要无情地将他推开就会慢慢变了吧，荒野这么想，然后叹了一口气。

    这时经过的蓉子阿姨说：

    「妳在做什么呀?快点过来帮忙。」

    她手里紧握红色大头菜斥责着荒野。荒野不满地说：

    「刚刚妳说不需要帮忙的呢。」

    「唉呀，我没有说喔。」

    蓉子阿姨只要在家里就会变得很我行我素。啧!荒野边发牢骚边进到厨房里去，将红色大头菜切成薄片，并与酱料拌混。「爸爸呢?」她问着，但蓉子阿姨假装没听见，没有回答她。荒野见状，顿时便明白了没再说话。

    小鸟在院子前啁啾鸣叫。

    春天将至，寒冷慢慢变得微弱，风的味道也逐渐变得甜美。

    从那一天之后，爸爸就没再回来。不知道究竟是去了哪里，但一天之内总会来好几通电话的东京众家出版社并没有打电话来，于是荒野便慢慢明白，爸爸的责任编辑们应该都了解情况了吧。

    大人世界的行事方式还真是莫名其妙。

    每隔几天，书房里就会出现爸爸的气息，或是在深夜听见两人的枕边絮语之声。还以为他茫然地坐在外廊，晚饭时却不见人影。

    荒野觉得，这就像是前年的神无月悠也一样。如虚幻的少年那般，有时候一被看见就窝回独栋小屋里。某种类型的男人就像那样，是种时而出现、时而消失，谜一般的生物。比较接近厨房型女人的荒野，如此半错愕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简直就像是欧洲古老鬼故事会出现的贵妇亡灵，有时看得见，有时又看不见。而身为家人的蓉子阿姨和荒野，和那种事情扯不上关系，她们还是一样只是继续等待着春天来临的生活。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蓉子阿姨的心情却很差。

    像气球一样大的肚子，彷佛里头塞满了不愉快的气体。

    「荒野!这边好好整理干净。」

    因为这样严厉的斥责，荒野不时会冒出怒火。

    要是轻声碎念「真是啰唆啊」，蓉子阿姨就会涌上眼泪，因而教人大意不得。

    在那样的某一天，从学校返家的途上，一辆鲜红色汽车停在今泉台斜坡道半路上。从没见过这么气派的汽车在这一带出现呢，荒野边想边就要走过去时，驾驶座的窗户开启，一名戴着太阳眼镜的女性探出头。

    红色的口红与汽车同色，色泽光耀闪亮。

    华丽的灿烂光泽仿佛要强调身为女性的身分。

    长发披垂至肩，身上穿着作工精细的利落西装外套，嘴角倏地彷佛微笑般勾起。

    纤细的手指拿下了太阳眼镜。

    是那名戴假睫毛的女人，同时也是爸爸的责任编辑其中一位。这名成年女性在结婚喜宴当天黯然哭泣。

    「小黑猫，好久不见。」

    「……啊……」

    荒野点点头。

    接着戏谵地说：

    「也不是好久不见吧，新年才见过的。」

    「……是吗?」

    「这么健忘吗?」

    荒野不晓得为什么一碰上这个人，她就没有办法和气面对。大概是投不投机的问题吧，荒野有些坏心的说：

    「果然是上了年纪呢。」

    「妳也很快就会上了年纪的。」

    戴假睫毛的女性毫不留情地说出不吉利的话语，又笑了笑。是因为觉得幸福吗?她今天的眼眶相当水润。

    「我问妳，要不要来我家?小黑猫。」

    「妳家?呃……绑架的话……」

    「为什么我要绑架妳啊?」

    「大概是因为想要爸爸的原稿吧。」

    荒野回答得没什么自信，女人直直注视着她。

    「没有那个必要，我告诉妳，妳爸爸现在正在我家喔。」

    荒野倒抽了一口气。

    她畏惧地看着那女人，现在是对方处于胜利的一方。每次和这个女人见面，双方总是演变成互较高下，荒野觉得好讨厌。这输赢无关乎年纪、钱包中数量多寡，或者是谁和谁结婚之类，通通都没有关连。而足赤裸裸地，什么东西都没有地瞪视着彼此，每次总会变成这样。

    荒野以颤抖的声音响应：

    「……原来如此……」

    「就这样?妳不想见他吗?」

    「毕竟我已经是大人了。」

    「明明就那么喜欢爸爸，还拼命忍耐着，正因为妳是小孩子所以全写在脸上了，哈哈哈——」

    女人大笑。荒野的脸颊因为那意外的屈辱而骤然染红。

    荒野声音颤抖地说：

    「并不是……那样……的。」

    「来我家吧，小黑猫。」

    女人一副获胜的表情说道。擦上指甲油而闪闪发亮的指甲缓缓动着，从某处拿出了一张名片，朝荒野的脸丢了过去。

    因为打中眼镜的镜片，荒野惊叫着闭上了眼睛。名片掉落在因前夜雨而潮湿的柏油路面，荒野捡起来一看。

    （XX出版社文艺第三编辑部矢野真子）

    是出版很多爸爸著作的那间出版社。女人骄傲地说：

    「也看看背面，小黑猫。」

    背面用铅笔写着东京的公寓地址，应该是她的私人住家。

    「妳爸爸现在在这个地方喔，一直都在喔。」

    「……偶尔会回来就是了。」

    女人听见荒野的话，登时倒抽了一口气。眼睛因怒火而更加湿润，荒野于是明白，这个女人并不知道这件事。女人生气似地继续说：

    「他已经住在我家了，说不定从此不回来。小黑猫，欢迎妳来我家喔，妳应该不想和爸爸分开吧，到了东京也可以去那边的学校上课。恩……」

    荒野错愕地看着女人。

    然后，她抬头仰望斜坡道上方的山野内家所在位置，女人也跟着望过去。

    如小森林般苍郁的庭院，还有庄严而老旧、看来随时会崩塌的平房，这是山野内家，是她从出生至今就一直住在里面的那个家。荒野无法想象要搬去哪个地方。

    住在那个家的人常常变动。

    过去是爸爸的父母亲住。

    祖父母死了以后，只剩下爸爸一个人。

    和生下荒野的人一起过着两个人的生活。

    好不容易荒野出生，有一小段短暂的时光变成了三人生活，后来生下荒野的人死了。

    来了一个住在家中的女帮佣，养育荒野长大。

    女帮佣离开后又剩下两个人，之后蓉子阿姨和悠也进来变成了四个人，悠也离开后剩下三个人。爸爸离开后就是两个人，而如果生下了小宝宝，或许就会再变成三个人也说不定。

    那个家的流动率之高，让人搞不清楚究竟是谁的家。

    最初建造的人早已经不在，然后又会有某一个人成为家中的一员。

    蓉子阿姨把荒野当作是不明白何谓家人的小孩，正由自己教导着。坦白说，有时候觉得很烦，会怀念与另外一名身为温柔外人的女性共同生活的日子，她始终抱持着这个绝不能说出口的想法。

    可是那个家是荒野出生的家，荒野是那个家的人。

    她属于那个家，名为荒野的女性有那样的觉悟。

    随着爸爸去到东京的公寓这件事，想来是多么不真实、多么虚无的幻想。

    荒野纳闷地歪着头。

    「爸爸能回来是最好，不过……」

    荒野说着。

    戴有假睫毛的女人自信满满，表情显示出她认为那不可能。

    荒野接着说：

    「就算爸爸不在，我还是会留在那个家的。」

    「为什么?」

    都市职业女性不可思议地反问，但荒野也说不上来。因为……她皱起眉头准备说明之际，不晓得是谁以强劲的力道握住荒野的手腕直拉扯。

    荒野受到惊吓尖叫出声。

    她一心以为是被一名彪形大汉抓住了，荒野边尖叫边挥开后，才发现原来站在该处的是蓉子阿姨。

    蓉子阿姨脸上没有化妆。

    穿着平底鞋和土气朴素的洋装，干燥的脸上有雀斑散布。

    腹部前凸。

    暗褐色画面与车内艳红嘴唇女郎形成强烈对比，她泫然欲泣地扭曲着脸庞。

    「蓉子阿姨!」

    荒野被拉扯的手像是要从肩膀处被扯断一样疼痛，再加上被碰触的惊骇，让她叫喊出声。蓉子阿姨紧紧抱住荒野，朝向汽车吼道：

    「妳要对这孩子做什么?」

    对方那名女性只是沉默微笑。就在两个女人对峙之时，瞬间不知为何就可以分出胜负了。蓉子阿姨凄惨又披头散发地说：

    「不要将孩子牵扯进去，这孩子得安稳地好好上学才行，已经快是考生了。」

    「这样啊，已经到了那个阶段啦。」

    女人没什么兴趣地回答。

    蓉子阿姨语气坚决地说：

    「四月就升上三年级了，是很重要的时期，不要跟她说些奇怪的事。」

    「才不是奇怪的事呢，孩子是需要父亲的，我只是告诉她过来看看而已。」

    蓉子阿姨充血的眼睛询问似地盯着荒野，荒野战战兢兢地递出刚刚捡起的名片，蓉子阿姨一睑快哭出来的模样喃喃道：

    「这个我有，我知道的。」

    「蓉子阿姨，背面……」

    翻过名片，她看见背后用铅笔写着的住址。

    蓉子阿姨的表情顿时像是见到鬼一样。

    眼睛往上一吊，嘴角也彷佛要绽裂。

    「这种东西!」

    枯瘦的手将名片撕得粉碎，接着居然将那些碎纸全塞进了嘴里，荒野见状发出尖叫。

    「蓉子阿姨，妳在做什么!吐出来!我不会看，也不会去那种地方的，所以妳快点吐出来啊，蓉子阿姨!」

    「呜……唔唔唔唔唔唔……」

    蓉子阿姨呻吟着，发出了不像人类女性的奇怪声音，泪珠潸然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荒野想让她从嘴里吐出纸片而伸出的手背上。像是错用了危险药品一般，刷地感觉到了刺激，手背泛起刺痛感。

    「张开嘴巴，吐出来。这样会吃坏肚子的，蓉子阿姨，妳振作一点!」

    「要变成孤单一个人了，要变成孤单一个人了，我要变成孤单一个人了。」

    「不会的，有我在，而且还有小宝宝不是吗，爸爸也会回来的，那个人很容易厌倦，而且总是恍恍惚惚地，他又会恍恍惚惚地回来的。」

    长年经历这种事的荒野、绝没有失去父爱的荒野，可以长远预测到爸爸的行为。在这个瞬间，最年幼的荒野遥遥位居高处，身为情妇的那名女人则在车内，不安的表情蒙上了阴影。

    撇下哭泣的继母与安慰她的荒野，背后的红色汽车急急发动。引擎以大得吓人的声音低鸣，轮胎轧轧转动，并在柏油路上卷起滚滚烟尘。

    荒野的背脊起了鸡皮疙瘩。

    她抱住仍旧哭泣啃咬着名片的继母，内心明白山野内家也是处于兵荒马乱的战况之中。她没有余地再去想关于自己难以碰触他人的问题，只是环抱住继母的双肩爬上斜坡路，而蓉子阿姨则是不停唔、唔、唔地喃喃着……

    荒野没有哭泣，她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想到自己。

    一回到家便瘫倒在玄关前的蓉子阿姨说着：

    「肚子好痛喔。」

    她开始呻吟。那也是当然的，毕竟是把纸吃进肚子里。荒野一面想着一面在痛苦地屈起身体的蓉子阿姨身边徘徊打转，随后决走向隔壁的伯母求助。

    「伯母，蓉子阿姨说她肚子痛。」

    年近五十的邻家伯母走了出来。

    「孕妇都这样说了，那就要赶快叫救护车啊，荒野!」

    被对方这么怒斥，荒野连忙回到家，脱了鞋子奔上走廊，接着拨出电话。

    打了一一九之后，杂乱无章地说明孕妇吃下纸的情况。不一会儿，救护车就上来到斜坡路。隔壁伯母问起荒野的爸爸呢?荒野摇摇头说：

    「因为工作出去了。」

    她撒了谎。

    只有她一个人陪着上了救护车，救护大哥机敏地问荒野说：

    「是母亲吗?」

    「啊，是的。」

    荒野点点头，蓉子阿姨尽管痛苦仍就得意洋洋地说：

    「呵呵呵，说我是母亲啊……」

    「蓉子阿姨，妳躺好!」

    救护大哥不可思议地来回看着两人，有好一段时间像是在沉思着，这么像的两个人不是母女啊?接着他间：

    「为什么妈妈把纸吃下去呢?」

    「这说来话长……」

    荒野对此难以启齿，只好委婉地回避了解释。救护大哥也就沉默不再追问。

    然后，他又顾忌似地问：

    「是哪种纸?」

    「呃，名片。」

    荒野打定主意绝对不解释。不仅是因为她没有自信说到让对方理解，还有就是基本上爸爸的作品一出版，杂志上就会刊登访问，爸爸多少有点名气，并且是受女性欢迎的名人。要是从某处传出这样的怪事，说不定将会可笑怪异地传开来。

    荒野宛如贝类般紧紧闭起嘴巴。

    视线从救护人员身上移开。

    救护车抵达镰仓车站后边的医院，蓉子阿姨躺在担架上被送了进去。「病患是孕妇，吃下了名片。」救护大哥清楚明快地说明，「名片吗……」回问的医生声音骤变。医生和救护大哥同时望向荒野那边，荒野悄悄地移开了目光。

    蓉于阿姨淌着汗水呻吟。

    荒野扯着医生问

    「有小宝宝、有小宝宝，有没有关系啊?妈妈怀有小宝宝……」

    脱口而出之后才回过神。

    她说了『妈妈』。

    床上的蓉子阿姨呵呵呵地笑着，一边流着汗一边说：

    「说了妈妈……」

    真是的，荒野懊恼地咬着唇。

    总之先过来一下，医师如此说着并将荒野推至走廊。

    老旧医院的昏暗走廊上，荒野突然间感觉到支配着该处、如死亡气味般的险恶空气。

    惨白的日光灯光。

    不时地闪烁着。

    消毒水药味在鼻子周围不断刺激着。

    她一时之间变得不安。

    荒野想，应该是可以生下小宝宝的，但如果蓉子阿姨死了的话怎么办?荒野知道生下自己的女人还很年轻却死了，那件事在荒野的心灵中染上某种程度的悲伤色彩。彷佛要被不安所击溃，荒野下意识地奔向了电话。

    她要查出东京那家出版社的电话号码，因为她只知道代表号，于是去翻找会客室里的老旧文艺杂志，她在刊有爸爸的连载小说《痛苦情欲巧克力）的那本杂志里找着。当她因为一如往常的内容描写而头昏目眩的同时，找到了编辑部的电话号码，然后拨出。

    一位似是工作忙碌而讲话飞快的男子接起了电话。东京相隔遥远，声音听来也好远。

    荒野尽管冷静，仍有些结巴地表示自己是山野内正庆的家人。

    「……阿……」

    电话另一头飘荡着尴尬的沉默。

    「呃，我是他女儿。」

    「……难道是荒野?怎么声音听起来像大人一样，我都认不出来了。」

    对方松了一口气似地说着。

    「那个，蓉子阿姨……继母她病倒了，现在人在医院。」

    「咦?夫人吗?」

    对方仓皇地大声说道。怎么了?电话另一端传来许多其它人的声音。对方慌慌张张地响应，恩，山野内老师的夫人……

    荒野继续说：

    「爸爸因为工作去到东京，我不晓得该和哪边联络才好，我现在在医院，希望您能帮忙联络。」

    「我知道了，是哪一间医院?知道电话号码吗?」

    「恩。」

    荒野说出医院名称和电话。挂上电话才发现，荒野的额头曾几何时已浮上一层汗水。明明还是冬天与春天交界的寒冷气候……

    荒野当场蹲了下来。

    一想到蓉子阿姨的事情，就连荒野也觉得肚子痛了起来。她喃喃着好痛，并到长椅上坐下。

    医院走廊依旧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啪滋啪滋，照明灯光一明一灭地闪烁。

    远远就听得见蓉子阿姨的呻吟声。

    荒野独自坐在长椅上抱着膝盖，将脸埋在其中。她闭上眼睛想着，小宝宝可要平安出生，来到这个多扰的世界。

    眼看着春天就要来临，却感觉错过了时机而在原地停滞不前。

    蓉子阿姨没什么大碍地出院，又回复到昔日表面平静无波的生活。回到家来的爸爸担心着蓉子阿姨，有时在山野内家的书房里工作，有时和荒野她们用餐，看起来似乎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

    尽管如此，爸爸仍有时在、有时不在，同样会有出了门就没回家的日子，而蓉子阿姨在那种日子便会说：

    「来叫外卖吧。」

    荒野吃不惯豪华寿司或是乔麦面店做的亲子井等菜色，餐桌上就会摆着两份餐馆叫来的便饭什么的。

    得常常帮忙家里事情的荒野，现在也是这个家的女人了。像是帮忙烧菜、收衣服、折衣服等等。荒野会将自己的粉红色小内裤，以及蓉子阿姨怀孕专用的白色大件内裤，连同家人的贴身衣物简单快速地折好，再收进柜子里。因为邻家伯母说要乡给孕妇吃一些富含铁质的食物，荒野有时便会做奶油炒菠菜，尽管害怕却也会做些牛奶炖煮鸡内脏等餐点。

    爸爸在家的时候，会对着那餐点佩服地喃喃说道：「哇，这是妳做的啊，哦……」而由于爸爸对端上桌的餐点表示兴趣的这种情况实在罕见，让荒野和蓉子阿姨不禁面面相觑。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逝，时节进入了春天。染井吉野樱的花蕾柔嫩地鼓起，这是个毕业的季节啊。

    大她们一届的学长姊在毕业典礼上流下泪来，在粉红樱花闪耀的操场上，快步穿越荒野她们所做的在校生拱门，离开了学校。大家一手拿着毕业证书，颗颗泪珠随风吹散。

    三年级感情亲密的女生好朋友们，互相交换了水手服的领结。三年级的领结是深红色的，荒野低头俯视自己水手服上的金黄色领结。

    立领学生服的钮扣通通不见的帅气三年级男生，得意洋洋地迈着步伐。学生服里面穿的是违反校规的红色运动衫，教人目眩。目送他们离开时，在校女学生呢喃着「学长!」并哭了出来。

    麻美和高挑的三年级男生在这处说着话，一对对情侣分散各处，让校园看来寂寥却华美。

    多么光辉璀璨的一天。

    春季里的一天。

    荒野安抚跟着一起流泪的江里华，坐在只有三阶的出入口阶梯上。水泥打造的老旧楼梯颇为冰冷。

    「时间过得好快呢。」

    江里华反常地以小孩子的语气说道。

    怎么好像跟平常的立场相反了呢，荒野一边如此心想一边回说：

    「恩，是啊。」

    「虽然希望一直都是国中生，但是再过一年我和荒野也要毕业，就要变成高中生了呢。」

    「嗯……」

    荒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远方美丽耀眼的麻美。先行变成大人的一名小孩子，被男朋友从肩头环抱住，两人难为情似地悄声谈话。

    「喂、喂，我们很快就要满二十岁了呢，荒野。」

    「不会很快的，不会的。」

    「妳有办法想象过了二十岁的自己吗?」

    「大概就是老太婆吧。」

    「呵呵呵，那样还活得下去吗?」

    「说不定会忘记活着的那种感觉吧。」

    话说完之后，由于荒野意识到那种变化实在有多么可怕，肩膀遂而不停颤动。

    时间啊，停下来吧。

    如果可以的话。

    让我们从此不要再有改变。

    荒野不禁悲从中来，她在江里华身边环抱起膝盖。由于内心涌上苦涩，她如同小猫般缩成小小的一团。校园因春日的光照而明亮，毕业生，或是要钮扣、递着签名板的在校生散处于各方。

    江里华唏地吸了一下鼻子。

    「不要哭喔!」

    「江里华才不要哭呢。」

    「呜哇～～荒野!」

    「江里华!」

    两人终究仍是抱在一起大哭。在这样的春日，两人都有些奇怪。透过水手服，她感觉到江里华的身体相当温暖，荒野觉得如果是女孩子柔软的身体，肢体碰触就不显得那么恐怖了。一旦相拥，悲伤便越发加重，两人不停地哭泣着。

    春天正光耀灿烂，荒野她们成为了国中三年级的学生。

    那一天回到教室拿书包，里头居然没有半个人在。荒野心想大概都还在校园里吧，她同时抱着自己和仍在出入口哭泣的江里华的书包离开，一走出教室，走廊角落通往逃生梯的门微微敞开着，有人在那里。

    荒野不明白这种时候为什么会有人待在逃生梯，于是朝门的另一头偷窥。

    忽然间，一股熟悉的味道朝荒野的鼻子直袭而来。

    在这意想不到的时机，甚至叫人感觉到暴力。

    站在逃生梯的人是阿木庆太，他单边手肘像是靠在扶手上，侧脸神色灰沉，遥远下方的银杏树在春风吹拂下激烈摆动。

    阿木单手拿着香烟，并低头看向外面。察觉到脚步声后他抬起头，错愕似地开口：

    「山野内……」

    他的视线落在以熟悉的动作挟在手指间的香烟，然后像是放弃似地衔在嘴角。他一做出这样的动作，看起来根本就与荒野她们所熟知的阿木判若两人。

    他脸庞带着挖苦似的表情，远超出那年龄该有的成熟。

    「……你抽烟……」

    「恩。」

    「阿木居然……」

    阿木嘴角弯起，微微笑了笑。

    「那是演的，这才是真正的我。」

    「什么?」

    荒野吓了一跳，抬头望着甚至连表情也都不一样的阿木。

    阿木喷出一口烟说：

    「因为那是处世之道嘛，我家里姊姊很多，老爸又太太可靠。有人是得依靠团体生活的，懂吗？」

    「呃，我想我不明白。」

    「呵，毕竟山野内对这不擅长嘛。」

    看轻人似的说法让荒野升起怒火，阿木叼着烟弯起嘴角，讽刺地笑道：

    「要是能摆脱这种窘境就好丫，但是妳什么事都不会耶，脑袋迷迷糊糊的，我都不知道帮妳几次了吧。」

    「阿木真是的……」

    「觉得很沮丧吗?」

    荒野偏起了头。

    她像是追着阿木的视线般，从逃生楼梯往外看去。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刚刚自己所做的那个入口，等着荒野回来的江里华，现在一个人坐在阶梯上。荒野想到得快点回去才行，接着又想到，该不会阿木……

    该不会一直待在这里看着自己吧……

    意识到这一点，她瞬间鸡皮疙瘩冒了上来。

    在不知不觉中始终被人注视着。

    带着特殊的执着。

    叼着烟，以晦暗、嘲讽的眼神注视着。

    处世之道……

    风吹过来，枝橙颤颤摇动，阿木轻声嗫嚅：

    「但是，不管是哪件事都做不好呢。」

    「……」

    「恩，都做不好。」

    阿木目不转睛地直盯着变短的香烟。

    荒野闭上眼睛，鼻子抽动嗅闻着。

    「……怎么了，山野内。」

    「那是Sevenstar对吧。」

    「恩，妳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好怀念的气味。

    荒野死前都希望再一次闻到的气味，在烟雾和那个人的体味交混之下，化成了独特的空气。在山野内家玄关或是倚着庭院石灯笼失神地抽着烟，彷佛一折就会断般纤细的那女人身影。

    Sevensta的一屡细烟。

    彷佛就在这么一瞬间，偶然从旧时光来到了这里。

    荒野张开眼睛，看见阿木凝神注视着自己，荒野就这样抱着自己和江里华的书包，回头转身离开。

    奔过走廊，急忙冲下楼梯去到外头。

    一来到出入口，「给妳。」她将书包递给江里华。尽管在意地抬头张望，然而午后的阳光正好穿透银杏树和校舍的间隙，刺眼得什么都看不见。

    荒野和江里华一同缓步踏上归途，两人照例在兔子馒头店各买了一个栗子馅口味的馒头，大口大口吃着的同时再次迈开步伐。镰仓依旧有许多的观光客，这一天同样是热闹又欢愉。

    而这天，是身为国中二年级学生的最后一天。

    终章青年的特权

    升上国三不久后，荒野身上起了一个小小的变化。

    每天每天都烦恼不已的青春痘，终于是全数灭绝了。

    贺尔蒙取得了平衡，慢慢地变成大人的身体了喔——纵然麻美如此向她说明，荒野仍然不懂。只是当她看着镜子，见到脸颊和额头恢复至光滑白嫩的肌肤时，她便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男孩子也不再嘲笑她是青春痘女，那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荒野的皮肤变化所导致，可能也是男孩子们的心灵一步步迈向成熟了。

    教室里，

    「山野内同学要参加什么样的考试?是要去附属高中?还是要参加外校的独立考试?我啊……」

    荒野仰头看着居然这么轻松和她闲聊的邻桌少年，同时莫名地深刻感受到，男生也是人啊。

    男性注意起女性，女性在意着男性，十四岁的春天开始有了那样的认知。

    摆脱青春痘的困扰之后，荒野整个人变得轻松愉快。约莫有一整年的时间觉得自己是某种非女性的粗制滥造生物，如今终于从痛苦的日子中解脱；和男孩子说话，也不再觉得不好意思，而是能够很平常且开心地聊着，就像是与江里华她们说话一样。

    不过从那次之后，她就没有再和阿木单独讲过话了。

    夏天逐渐接近，水手服换成夏季款式，考生组的同班同学开始处于一种神经紧绷的状态。

    「我回来了!」

    荒野一如往常回到家中后，却突然感觉到某种东西。是不应该会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会在这个家出现的微弱气息。「蓉子阿姨。」她在玄关喊着，大腹便便宛如挺着气球般的蓉子阿姨从走廊里端出现。

    「妳回来啦。」

    「谁来了?」

    「没有人啊，正庆也不在家。」

    「恩……」

    荒野纳闷地进到家中。

    随后去到厨房帮忙，也稍微做了打扫。再依照蓉子阿姨的指示，去到庭院收衣物。

    踏石上，她看见有根烟蒂掉落于该处。

    「啊……」

    荒野呢喃出声，然后将烟蒂捡起。

    她闻了闻味道。

    是SevenStar，已经没有热度了。

    「……怎么了?」

    蓉子阿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荒野仓皇将烟蒂藏起，并且思考着会是谁呢?

    是阿木庆太?

    还是女帮佣?

    两人都抽SevenStar。

    这会是谁的气味呢?

    「没事，蓉子阿姨。」

    「太阳下山前要把衣物都收进来，不然会沾上湿气的。」

    「是，是。好了，妳先去休息吧。」

    荒野握着烟蒂说道。

    心脏因为这讨厌的感受而加速跳动。

    近夏的阳光，将山野内家苍翠的庭院照得白灿、耀眼。

    今年纵使是到了放暑假的时间，大家却都要上补习班或是用功准备考试，不太能外出去玩。这是一个开始在意起考试的炎热季节。

    深紫色绣球花在镰仓城镇中盛开绽放。星期天的傍晚，荒野身穿蓉子阿姨缝制的红色格纹百褶棉裙，摇曳地疾步奔下因阵雨而濡湿的石阶，一群高中生模样的男生与她擦身而过之时，咻——!地吹了声口哨。

    荒野错愕地停住脚步。

    转头张望四周，除了荒野以外并没有其它的女孩子。她没有和美女江里华同行，而是自己一个人。男生们不晓得在窃窃私语什么，带着笑容边转头看边爬上石阶，逐渐远去。

    那群男孩子们年纪比自己还大。

    荒野慢了一拍才涨红了脸。

    她的脸蛋变得跟裙子一样通红。若是会被男性吹口哨的话，那就表示自己是年轻女孩子呢，荒野试着拥有如此自觉。

    荒野感觉难为情，缓缓地步下了石阶。她并没有特别心急，并不是想有如疾冲而下似地尽早成为大人。咳咳，荒野咳嗽着。

    午安，身为年轻女孩的我。

    那已然是会被吹口哨的年轻大人。

    就在放暑假不久前，传出阿木交了女朋友的消息。

    对方是荒野拒绝阿木时，最为生气地说她过分的一个同班女孩子，听麻美说，其实她好像从一年级开始就喜欢开朗又受众人欢迎的阿木了。

    放学后，她和江里华、麻美三人围在窗边的座位大谈女孩间的事。

    江里华用电棒卷着褐色长卷发，麻美则拿着手镜检视眉毛及睫毛的卷翘状况，唯有荒野什么事都没做，偶尔无所事事地拉扯着乌黑的直发。

    「阿木他还真是没有节操，我讨厌那种男孩子啊。」

    江里华爽快地撇清。她还是一样因为有地下秘密组织保护的关系，男生们没有一个人可以接近她。不晓得有此组织存在的江里华，如女王般大大伸展着背脊。

    「没有节操啊……」

    「对啊，不然妳看。」

    麻美指向窗外，眼前正好有个看似阿木的男生和一名绑着马尾的娇小女孩，两人并行横越过校园。荒野望着这对青涩的国中生情侣，瞇细了眼睛。她拿下眼镜，然后来回擦拭着。

    「那家伙本来一直喜欢着荒野呢。」

    江里华喃喃说着。

    「咦?江里华知道啊?」

    「……我看就晓得了。」

    江里华轻声低语着。

    「对于喜欢荒野的家伙，我可是有在注意的呢。」

    「恩……」

    「像是在寒假前间妳放假时有没有什么安排，也是因为想找妳去哪里玩呀。比如新春参拜之类的，不好意思，陪荒野去新春参拜的人是我～～啦!」

    江里华不晓得是成熟还是孩子气，只见她朝着远离校园的阿木「咿!」地呲牙裂嘴。明明是明艳动人的美女，却突然做出如此不适切的表情，「别这样。」荒野赶忙阻止她。

    「山野内同学——妳在袒护他吗……?妳在袒护那个不可靠的男人——」

    「不是那样的，我是在保护江里华的脸啦。因为我喜欢漂亮的江里华嘛……」

    「这样啊……那，我现在弄漂亮了喔。」

    江里华一脸高兴又害羞地说着。麻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静静地望向窗外，在远处行走的阿木竟回过了头。因为实在太过突然，荒野不禁吓了一跳。阿木仿佛感觉到视线似地，刺眼地仰头望向校舍。女朋友拉了好几次他的袖子，于是他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人的心是会改变的呢。」

    荒野状似失望地呢喃。

    这并不是指阿木，她是在思考其他人的事。

    在眼前，她看到了一个应该有着激动情绪的男性改变了。这样的情况让荒野对男性产生恐怖的感觉以及对未来的不安。

    「改变?」

    就连麻美也变得不安地回问。

    「恩。」

    「也是呢。」

    她并肩站在荒野身边，倚靠着窗框，或许是在思考早一年成为高中生的男朋友的事情吧。

    江里华慌忙以充满活力的声音说：

    「不是的，只有阿木是特别容易变心的人啦，因为阿木最差劲了嘛。唉，好了，我说妳们两个都打起精神来啊。」

    荒野听见那语气便呵呵地笑了出来。江里华还是一样讨厌男人啊，只见她以可爱的声音不停重复着最差劲了、最差劲了，就连麻美都笑道：

    「知道了，阿木最差劲了!」

    「没错，最差劲了!」

    「来，荒野也一起说。」

    「咦——我不要。」

    三个人就在没有其它人的教室里捧腹笑成一团，就在这个所有人都十四岁、过了生日便十五岁，唯有国中生存在的场所里笑闹。若是早熟点的孩子，已经与喜欢的异性在交往了。这年纪的孩子当中有希望交男朋友、女朋友的孩子，当然也有不想的。

    荒野边笑边重新将眼镜戴上。

    她想着阿木的事情。

    那颗逐渐变化的心。

    期望爱谁、又渴望被谁爱的想望之心，原来竟是不时流动着的。虽然荒野不会变……但是，也有会变动的心。

    如今已进入夏季阳光炫目的季节。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年，少年明明就差不多该回来了……

    然而荒野却觉得不安，种种思绪纷乱。和江里华她们踏出了教室，从窗户射入的耀眼夕阳光照映着走廊地板。麻美迈开步伐奔跑，使得水手服裙襬跟着晃动，荒野也是，江里华亦如是。

    「等等我们啦!」

    「喂，麻美。」

    三人嬉闹着并从走廊奔跑而去。

    北镰仓的街角尽被苍翠绿意所覆盖，在各处映出幽黑的夏季阴影。

    暑假到来。

    考生的暑假相当辛苦，早上一起床，荒野就手忙脚乱地准备前去蓉子阿姨帮她报名的补习班，去上暑期研习课程。

    狼吞虎咽吃下早餐的精致三明治和冰牛奶，然后整理好头发。她身穿牛仔衬衫及牛仔裤，并带上一顶藤编帽。今天和去学校没两样，只是没有穿水手服而已。荒野拿起书包说：

    「我出门了。」

    「要好好用功喔。」

    「恩……」

    「妳啊，是不是在那边歪着头啊!」

    被挺着大肚子的蓉子阿姨一骂，荒野于是缩了缩脖子。再多抓了一个餐桌上剩余的三明治，一边满嘴吃着一边自玄关冲了出去。

    荒野的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坏，稍微在中间地带上下起伏。原本是打算就这样直接进入附属高中就读，然而蓉子阿姨也说「毕竟是女孩子，不那么用功也没关系的，不过还是要稍微……」并将补习班的简介带回家来。爸爸也只是喃喃说着「恩，多少努力一下。」随后就马上窝进书房里，所以荒野身边没有会严厉斥责要她念书的大人。

    补习班离家有段距离，从大船车站下车搭乘公交车约二十分钟后抵达。在夏季早晨一搭上挤满学生的公交车，就会遇到明明在夏天却还能阻隔日晒、变得比往常更加白皙的麻美。

    「早啊，荒野。」

    「早安。」

    「恩……」

    麻美打开单字本，开始嘟嘟囔囔地背诵起来。荒野有些烦躁，但不一会儿她马上回复原本的悠闲心情，望向窗外。

    绿意苍翠盎然，紫薇树的桃红色花蕾受到热风般的夏风吹动而摇摆；被公交车的车体所撞击，坚硬的蕾苞哀呼似地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在补习班的走廊上，她遇到了那对情侣。她正心不在焉地走着，因为听见小声的呼唤一抬起头，便与阿木庆太的目光对上。

    他蓦地打直背脊，看来又比先前更瘦了点。身旁同行的女孩子紧揪着他削瘦的手臂，荒野注意到是同班的女孩，便轻轻打了个招呼后离开。

    背后传来女孩子开始说起一起去夏季庆典的声音。像是故意讲得很大声似地，那样拼命的精神让荒野的思绪飘向远方。

    她想起自己也明白的那种不安，内心暗暗想着应该就快从美国回来的神无月悠也。

    倏地紧抱住书包，荒野开始小跑步前进。

    逐渐变化的心。

    寂寞的男生们。

    悠也预定在暑假结束之际回国。不晓得是否会再回到这个家来，或者是到其它地方居住。这些事情都是属于悠也和爸爸，也就是这个家的男人们的领域，荒野和蓉子阿姨都是只有等事后报告的份。

    最后一封信寄到的时间，就在暑假即将开始前。

    这次寄来了一个人的独照，从照片可以威觉到悠也晒黑了，个子也长高不少。照片中的他以轻松的体态，穿着溜冰鞋展露笑容。

    一想到在海洋彼端的大国，这个瞬间是由谁按下快门的事，荒野的脸色就变得严肃。悠也望着相机的笑容，是荒野从未见过的开朗，那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对拿着相机的某人所反应出的，荒野内心如此思考着。

    信里只短短写着会在八月份回来。

    荒野重读着信，啊啊～她苦恼地抱着头。

    在七月最后的一个周末，荒野因为补习班没上课而在家里帮忙，她让有孕在身的蓉子阿姨在和室房里歇着，并将编辑打来的电话转达给爸爸。未待夕阳西下，爸爸便信步走到外头，自言自语地说着这下子大概两、三天不会回来了吧。于是荒野便独自在独栋小屋里一边听唱片，一边计划着和蓉子阿姨两人的晚餐，就吃富含铁质的菠菜沙拉及汉堡排吧。

    那天，当地的夏季庆典从早上便开始举行，就是同班女孩子所说的那个庆典。江里华她们邀她一起去，但荒野没什么意愿便拒绝了。窝在独栋小屋里听着唱片时，感觉好像听见了不晓得从哪儿传来祭神的敲鼓声，不过那肯定是听错了。

    独栋小屋相当安静。

    外头是绿叶成荫的古老庭院，没有请园丁来整理，任其态意生长的那个地方，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型盆景般的荒野。建造于正中央的独栋小屋被绿意所包覆，甚至从主屋望过来时，若没注意可能就会看不见。

    流泄的爵士乐。

    音色听来温柔。

    恍若要溶化在夏天的热风之中般，鼓声隆隆地响着，心旷人怡地弯曲地传至荒野那尚犹稚嫩的心。

    爵士乐。

    声音的洪水。

    流转吧，流淌而下吧。

    ……悠也。

    悠也!

    荒野缩成一团，抱住僵硬的膝盖，整个人一动也不动。这两年间悠也从美国寄来的少少几封信件，凌乱散放在书桌上。

    地板上则放着照片。

    悠也那天真地笑着，有如陌生男人般的脸庞、脸庞、脸庞。

    倾泄的乐声，宛若温润的水将荒野包覆，从独栋小屋的门缝间流向庭院。洪水无法止息。如泪水般的不可思议液体满溢滑落，那液体带着温暖与黏稠。

    荒野叹了一口气。

    其中有着一丝丝甜腻。

    呼～～地发出了声音。

    身体又更加蜷缩。

    在那个地方……

    突然有某种险恶的东西混入，荒野像是察觉到人类气息的小猫般扬起脸，竖起耳朵仔细听。

    外头现在是日落时分。

    浓艳的黄橙色夕照洒落在昏暗的庭院。

    一道熟悉的、就如过去的每一天那样抽动鼻子嗅闻的那个气味。

    SevenStar牌的烟雾，蛊惑似地从门缝间窜入室内。

    播送的爵士乐声与烟草的气味，两种无可兼容的声音与气味将荒野笼罩其中。她仓促地站起身，倾耳细听。

    没有声音，也没有鸣叫交谈之声，只唯独有着险恶的气息。

    荒野靠近门边。

    喀啦，门随着声音响起而敞开。

    像是突然被洪水般的声音惊扰，伫立的少年拾起了头。

    是阿木庆太。他身穿T恤牛仔裤，脸上满布着雀斑，尽管模样像个孩子，惟有身形却是急速地抽高。他一手拿着香烟，犹似被丢在孤岛般，百无聊赖地站在一处的踏石上。

    「阿木……」

    荒野抗议似地低声说道。

    「你在做什么?」

    「……正站着。」

    「那是当然的吧，不过……」

    「妳在那里啊?我都不知道。」

    阿木像是打从心底受到惊吓似地说着。「还以为是在那边……」他指着主屋说道，并将香烟扔在踏石上，伸脚粗鲁地踩熄。

    阿木一副看似焦躁的怪异模样，而香烟已变得扁塌、扭曲，凄惨地黏附在踏石上。

    荒野在感到愤怒的同时，也倍觉失望。两个人都抽SevenStar，前一阵子发现的烟蒂，果然也是阿木的吗?一思及此，再也见不到那个女人的念头便更加强烈了。

    「之前你也有来过吧?放暑假前。」

    「唔，恩……」

    「因为烟蒂掉在这边。」

    「我故意的，故意让烟蒂掉在这里的。」

    那样大言不惭地说完后，阿木以熟悉的晦暗目光冷峻地瞪着荒野。

    「神无月会回来吗?」

    「恩，会回来。」

    「我看妳一年级的时候和那个家伙满亲昵的，所以才想他不在的话正好是个机会，虽然是这么想……却没能全力以赴，让我远远落后。然后那个家伙就已经要回来了……」

    「可是阿木……」

    荒野试着小声念出那位同班女生的名字，而彷佛光是这样就颇具效果了，阿木整张脸变得通红，愤怒似地安静不再开口。

    风吹拂而过。

    「……神无月会回来啊。」

    「恩。」

    「妳一直在等呢，山野内，妳还真是个相当执着的女人啊。」

    犹如想刺伤荒野般，阿木的语气显得粗暴。荒野发现自己倒是没有受伤的感受，毕竟女人的心是相当无情的，并不会被自己不爱的男性所说的话给刺伤。

    少女的双六棋又再一次喀隆地滚动着，朝女孩接近。

    「很执着喔，因为我喜欢悠也嘛，一直在等悠也回来。」

    荒野转为残酷的心情这么告诉对方。

    阿木的表情有如绘图般单纯，一副遭受迎头痛击的模样。

    温黏的风吹过，抚动两人的发丝，茂密林木亦沉沉摇晃，黄橙色夕阳逐渐西下，某处的知了唧哪地高声鸣叫着。

    夏风带着热度，荒野拭去额头渗出的汗水。

    「今天……」

    阿木的手伸进口袋里悉悉索索地翻找。他一低下头，浏海便随风摇动。

    「有夏季庆典，我在那里买了这个……」

    「……但就算是庆典……」

    荒野有些错愕地嘟哝。

    和其它女生约会的庆典上所买来的东西，就这么被强行塞进了自己手里。感觉到那莫名的沉重，荒野不知该如何是好。

    轻轻摊开纸，一条真正的金鱼从中滚出。荒野下意识地发出尖叫，阿木则慌了手脚似地说：

    「是摆饰啦，跟真的很像吧，但不是真的。」

    「喔……」

    这个鲜红色金鱼摆饰是以瓷器材质做成的，逼真难辨，相当轻巧。阿木依旧低着头说：

    「这放到水面就会游动。我一看到这个，就想起了山野内，于是便撒谎说是要买给老姊的。因为想把这东西拿给妳，才在回家时来到这里。」

    「这是出轨的行为。」

    「只是这样哪叫出轨啊!」

    两人变成像是严肃的女人与轻浮的男人，两相对望。

    阿木带着挫败的表情，指着荒野握在手中逐渐变温的金鱼说：

    「我们新年的时候不是在鹤冈八幡宫遇到吗?那时候，妳别了一个金鱼腰带扣对吧?」

    「哦哦，恩。那是我自己买的，因为很喜欢。」

    「我做梦梦到了那东西，让我相当苦恼……我啊，山野内，我是想说……」

    带着嘲讽、晦暗视线的眼角渗出了泪水。眼见阿木明明已经转过身打算要离开了，却又突然回头冲上前来。荒野发出微弱的尖叫声，手脚因为太害怕而动不了，然而现在是非抵抗不可的时候啊。就在这瞬间，荒野猛然一头撞上飞奔过来的阿木的头。阿木发出「啊」的一声并按住了额头，荒野同样也是痛到眼冒金星。

    「好痛……」

    荒野呜咽着。

    眼镜歪掉了。

    荒——野——主屋处传来蓉子阿姨呼叫的声音，她明白那是在叫她差不多该准备吃晚餐了。就在荒野边揉着额头边掉下眼泪之时，站起身的阿木低喃了一句话，接着便从山野内家的庭院奔出去。

    「……再见。」

    她听到了阿木这样说。

    想必是要回到女朋友身边吧。

    温湿、闷热的风吹拂着，荒野的乌黑发丝随之飘动。日落西山，尽管夏昼是那么地长，却已经要结束。

    已经要结束了。

    荒野双手扶正歪掉的眼镜，同时站起身，回头朝男孩离去的老旧门口处望了那么一眼，接着便急急忙忙地奔向主屋。

    那一天，荒野一面准备着晚餐，一面试着让阿木给的金鱼摆饰静静地浮在装满水的提桶里。

    金鱼果然轻轻飘浮于水中，沾湿的表面闪耀光彩，简直就像活生生地优游其中般鲜明。蓉子阿姨端详着说：

    「哇，真漂亮。」

    「是男生送我的。」

    「唉呀，是这样啊……」

    听见蓉子阿姨说「真不错呢」，荒野于是边揉和着碎肉、面粉及鸡蛋，「是吗?」边如此回问。

    昏暗的庭院里没有任何人在，没有烟草味，没有水声般的爵士乐流泄，主屋里的书房亦没有主人在，现在在这里的是两名女性，口《有女人身在厨房的寂寥风景。

    蓉子唱歌般地说：

    「是啊，很棒呢。因为妳仔细看看嘛，荒野，我这副大腹便便的模样，不管是男人或是谁，都不会给我这么棒的礼物的。」

    「蓉子阿姨真是的……」

    「能不能快点出来呢，也差不多该变回女人了。啊～～好想赶快回复、赶快回复。」

    蓉子阿姨喃喃着那句话，同时对浮在水面的红色金鱼注视良久。

    八月终于来临，夏蝉高亢地鸣叫着。唧——唧——的鸣叫浪潮在庭院充塞满溢，一整天都不见停歇。爸爸继续写着长篇小说，一整天都窝在书房里没出门。

    这天同样由荒野做饭。

    「爸爸，吃饭了……爸爸?父亲?喂!|」

    无论用何种称呼都叫不出来。微微打开拉门偷觑，面向书桌的和服背影伸得直挺，钢笔的书写声沙沙作响。之前趴伏在地上呻吟的，彷佛是另外一个人一样。荒野说：

    「爸爸，加油啰。」

    她低声说完，然后将饭捏成了饭团。同时将炖煮的小菜满满盛装在仿鱼造型的蓝色和碗里，供奉于房门前面。

    双手啪、啪地合掌膜拜后，蓉子阿姨从远处像是受不了似地说：

    「别玩了，快过来帮忙。啊，羊水破了!」

    「恩，等我一下。」

    荒野应声后站了起来。

    接着回问道：

    「咦?妳刚说怎么了?」

    「羊水破了!」

    「咦，什么!」

    荒野匆匆忙忙地寻找着蓉子阿姨。

    她总是不知道蓉子阿姨人在山野内家何处，仅能听得见声音从某处传来，或者感受她像后脑勺也有装眼睛般的敏锐。现在也是一样，根本不晓得她是在哪里对自己说话的。荒野在走廊上奔走，看了和室房间，也去看了厨房，还进去了一次自己的房间再出来，随后冲到了玄关。

    「不在这里。蓉子阿姨～～」

    「……叫出租车，荒野。我要生了，荒野妳啊……」

    声音听来比方才更远了，她从玄关去到庭院，苍翠林密的夏季庭院里，蓉子阿姨就站在该处两手按着肚子。好大的肚子，在宽松的洋装下面……

    「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

    「所以我从刚刚就一直说羊水破了不是吗?荒野，妳振作一点，妳是姊姊啊!」

    「我还不是!」

    「冷静下来，荒野。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吸、呼、吸……」

    「冷静下来的话就去叫出租车，知道了吧。」

    「……好的。」

    荒野整个脑袋里想的都是那从双腿间流下的水状液体。她要自己不去想、不去烦恼，同时急冲上外廊，在走廊上迈开步伐冲向了电话。

    打向出租车行，并紧急地叫来一辆出租车。就连这样的骚动都不见有人自书房出来，甚至连人的气息都没有，荒野试着要自己认为没有男人在那个房间里。

    唯有只执着在书写一事上，将一切都留给别人的一只蜻蜓。

    庭院前方，荒——野——蓉子阿姨不安地呼喊的声音，让荒野好想哭。

    在出租车内，荒野是最慌张的一个。无论是蓉子阿姨，还是司机（是个女人!），都因为有过生产经验而一派沉着。

    「太太，第一个生得顺利吗?」

    「没有，一直不出来。」

    「大概是因为骨盆小的关系吧，您看起来又那么瘦，这样的话这次应该也还是很辛苦吧。」

    「不过毕竟是生第二个，能习惯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当然的。对了，我第二个也是生得满轻松的。」

    在悠闲谈话的两人旁边，荒野兀自噙着眼泪。终于来到镰仓车站附近的妇产科，要下车的时候，司机小姐用力紧握住荒野的手。

    「镇定一点，好好待在妈妈身边喔。」

    「啊，好的。」

    似乎是把荒野当做那个难产的第一个小孩了，荒野不知为何莫名地冷静了下来。一边点头，一边拿出零钱包付了钱，还不忘对蓉子阿姨说：

    「之后要还我喔。」

    「真是小心眼的孩于呢。」

    「因为这对国中生来说是一大笔钱啊。哇!要不要紧?」

    荒野扶住一个踉呛站不稳的蓉子阿姨，发现她竟然浑身湿透。即便荒野对碰触感到恐惧，然而今天同样没有时间多想，只能不在意地扶着继母跌跌撞撞地进到医院。

    知了唧唧鸣叫。

    在等待室里，荒野一个人等着两年前还不认识的女人生下自己的弟弟或妹妹。发现有一本老旧的少女漫画，她随便躺卧在长椅上开始看了起来。远远传来蓉子阿姨难受的声音，那如动物般的声音，叫人难以想象是这世界上的声音。

    一面看着描绘淡淡初恋的少女漫画，荒野一面听着那声音。

    于是又再次想起，去年在汤川麻美房间里所看到的那个性爱画面。

    那情景实在露骨而过于惊骇，里头的声音和姿势也如同动物一般。那样的情景绝对不会出现在满是玫瑰花瓣闪耀的少女漫画里。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无法被视为美好的事情，却是的确存在着。

    在现实里，彷佛被世界中那种东西背叛般的这份悲伤令人难耐。

    荒野如此感受着的同时，始终躺卧在长椅上。

    听来痛苦的呻吟，还有医生和护士一派冷静的声音。

    荒野突然想到蓉子阿姨或许会死，不禁开始变得害怕，毕竟听来是如此地痛苦。不要死，荒野心想着并再次回到了现实世界。

    能不能快点出来呢?那喃喃的低沉声又再次浮现于脑海。

    也差不多该变回女人了。啊～～好想赶快回复、赶快回复。

    荒野抱头苦恼，在长椅上蜷曲成

第3部

第3部 一卷全

    第三部

    恋爱就等于寂寞。

    在情感充沛而柔软蓬勃的每一天，明明是如此地折磨。即便如今长大成人，还记得的究竟是哪个部分、哪个部分和哪个部分呢?

    被遗忘的，是怎样的爱恋、怎样的寂寞呢?

    那些东西，现在仍在这个世界的某处飘流着吗?

    像是透明的气泡般，被生下来，然后又消失的那些东西。

    时间向前推进。有时候，也抛下失神的荒野自己，冉冉流逝而去。再回头，那个季节只是转瞬，那彷佛眨眼瞬间的日子。

    那个少女始终都在。

    她伫立于遥远的荒野。

    风一吹动，少女的发丝便飘扬……

    ——十五岁。时间流逝。

    第一章不懂恋爱的猫咪行为

    婴儿哭泣着，宛如划破夜晚空气般。

    居然那样毫不在乎地放声哭叫，简直是到了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步，年幼妹妹以撼动人心的悲切，今天又再次震动了夜晚。

    荒野在棉被里发出低喃并翻来覆去。

    夏天将至，即将又是微带湿气的季节。隔着拉门的走廊，在其对面的苍翠昏暗庭院如海洋般延展开来。现在必定是由夜晚的暗色染得漆黑一片，稠黏温湿的风吹得其频频晃动吧。

    生下来还不到一年的幼小妹妹取名为『钟』。

    荒野下意识地在棉被里小声轻唱「小钟、小钟，别哭了、别哭了……」，然而，从走廊深处的爸爸与蓉子阿姨的房间所传出的妹妹哭泣声，仍丝毫不见平息的迹象。越来越觉得那不像是人类的小孩子，而是类似动物临终前的啼叫声，让她开始担心了起来。

    「蓉子阿姨……」

    荒野揉着眼睛，伴随点状花纹睡衣发出的摩擦声来到走廊。这时蓉子阿姨刚好抱着妹妹从深处的和室房间走出来，嘴里同时还低念着「喔，好乖好乖」地安抚。

    从昏暗庭院洒落的青白色月光，将走廊地板映照得如水面一般。

    「唉呀，把妳吵醒啦，荒野。」

    「没有……小钟她肚子饿吗?」

    「很饱喔，都已经吃过了嘛。尿布也换了，只是单纯在哭而已。」

    「这样啊……」

    「毕竟是小婴儿呀。」

    蓉子阿姨梦呓似地悄声说道，她以安静的动作朝和室那边转过身。

    「正庆他没有醒来呢，那个人从来没被孩子的声音吵醒过。」

    语气中带有些微的怨怼。

    「因为爸爸是我行我素的人呀。」

    荒野以像是大人间的亲密态度低声说道，她静静地伸出双手。

    「我也来抱抱，来，小钟。」

    荒野手忙脚乱地抱过那彷佛身上蕴含着火焰般炽热的婴儿身体，她看着那拼命哭泣犹似世界末日到来的小巧脸庞。

    小小的、小小的山野内钟，长得和蓉子阿姨很像。脸蛋如日本人偶般姣好，但看起来却有些内向保守，因此和姊姊山野内荒野也有几分神似。

    荒野勉强压下了最近逐渐克服中的接触恐惧症，一把抱紧了妹妹。

    抬起头，正看见蓉子阿姨一脸深感幸福的模样，露出动人的微笑注视着小婴孩。怀孕时毫无生气而干枯、满脸丑陋斑点的脸蛋，如今在月光下宛如经过充分洗涤般展现动人的光辉。然而面对最近如此情况的蓉子阿姨，荒野却发现她的目光似乎变得比较狭隘了。身为一个女人，不仅不像之前那样在意爸爸，对于家门外所发生的事情也不怎么注意。

    这个世界对于蓉子阿姨来说，简直就像突然间只剩下母亲与婴儿的寂寥纯白避难所。

    「唉呀，不哭了呢，小钟喜欢姊姊啊。」

    见蓉子阿姨像是什么光荣的事情般得意洋洋地表示，荒野不禁微笑道：

    「是啊。小钟，妳喜欢姊姊吧。」

    「荒野，小孩子不能熬夜应该要睡觉了。好了，小钟抱给我。」

    蓉子阿姨在强行抱回婴儿的同时，迅速转换成妈妈的口气严厉说着。荒野呵呵地笑道：

    「熬夜也没关系喔，我已经高一了嘛。」

    「妳啊，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好了，快去睡觉。」

    蓉子阿姨踩着滑行般的步伐，于宛如水面般冰冷闪耀的走廊上离去。唧、唧唧唧唧，昏暗的庭院传来提早出来的夏虫短促鸣叫声。荒野耸耸肩并安静回到自己房间，啪沙地关上拉门。窝进棉被里，她打了一个呵欠。

    很快地，她又沉沉睡去。

    能睡的孩子长得快。

    十五的荒野也像是与小婴儿竞赛般，现下已是呼呼大睡的状态了。

    隔天一旱。

    「早安，妳……」

    睡过头的荒野啪哒啪哒地在走廊上行走时，爸爸不知何时已坐在和室房的矮脚桌前，以相当恍惚的模样朝她开口。

    「啊，早，爸爸。」

    年幼的妹妹每夜每夜都打断了睡眠，山野家的人个个长期下来都有些睡眠不足。爸爸身为在女性间大受欢迎的爱情小说家，总是像只夏夜蜻蜓似地迷糊失神。尽管蓉子阿姨说即便小婴儿在哭也吵不醒正庆，不过还是因为这样而睡得没有很熟吧。他『失神』的状况比之前更为严重，清早总是任凭和服衣领凌乱并强忍着大大的呵欠。

    荒野纳闷地看着爸爸，随后冲向了盥洗室，拿下眼镜洗脸，并以柔软的白色毛巾擦拭。

    将朋友中最美的江里华大力推荐的丝瓜水沾湿了化妆棉后，从额头轻拍至眼睛周围、脸颊上。尽管只是不明就里地仿效，但其实多少有着莫名的愉快。她成为高中生之后，那头浏海覆额的自傲直长黑发便不再绑起，只是任其自然披垂于背后。

    妹妹的哭泣声又再次从某处传出。

    像是入住山野内家的哭泣妖怪一样，婴儿总是在这个家里的某处哭喊，然而那样弱小的身躯唯有声音如此响亮，所以常常让人搞不清楚究竟是在家里的哪一处。

    荒野飞奔进厨房，查看蓉子阿姨正煮到一半便搁着的高汤锅。转至小火，切好砧板上满满的裙带菜，再从冰箱里拿出嫩豆腐切成方块状，放入锅中，然后拿出味噌溶入汤里。

    哔——哔——

    饭煮好了。

    用饭匙拌一拌，再让饭焖一下。接着又煎鱼，并把腌制小菜随意盛入小碗中。

    将这些摆上餐桌后，「爸爸，吃饭啰——」荒野边说边急忙回到厨房，将饭菜装进自己的便当盒。将蓉子阿姨准备好的高汤蛋卷、味噌腌猪肉和小西红柿塞得满满的，然后才松了口气。

    小婴儿仍旧在某处哭泣，可以听见其中彷佛还夹杂着蓉子阿姨过分甜腻说着「喔喔，好了好了，乖乖喔……」的声音。

    就在她和爸爸两个人相对坐，慢吞吞地吃着早饭之际，荒野忽然间感觉到一股视线。疑惑地抬起头，便看见爸爸停下筷子，刺眼似地瞇细了眼睛，热切地注视着荒野的一举一动。

    「爸爸，怎么了?」

    「没有啦……妳……不知不觉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咦!?那是当然的啊，如果跟小宝宝比起来的话。」

    「简直就像是一个令人心跳加速的个体。啊，已经十五岁了呀……」

    不知为何，爸爸犹如一个对什么东西都死心的男人般叹息着。荒野默默地吃着饭，同时有些错愕地心想，还是一样爱装模作样的讨厌呢。

    吃完饭，收拾整理好并将便当放入书包。制服是在今年春天进入高中部后，丈量身材再次重新制作的，因而整个人被新颖制服特有的僵硬，以及隐约有些难为情的味道所包围。虽然夏季制服凉爽，但唯独水手领从肩膀到胸前的部分沉甸甸地，像在提醒『妳是女学生』一般。

    在喊着「我要走啰」并准备要出门之时，荒野先停下脚步。

    她啪哒啪哒地奔回盥洗室，窥看着镜子。

    镜中是不可思议的世界。

    如日本人偶般白皙脸蛋的成熟女孩子，以一脸十分严肃的表情，透过黑框眼镜的镜片直直回望着荒野。

    脸颊比去年还要瘦了些，而且颈项似乎亦变得纤细修长的感觉。清透洁白如幻梦般的下颚，微微散发出成人女性的气息……那仍是还无人知晓的新芽。

    荒野专注地望着镜子。

    然后，因为旁边没有其它人在，她便悄悄地……尝试对着镜子微微笑。

    嘴角一弯……!

    稍微换一下角度，侧身斜照，害羞似地展露出笑靥。

    像这样照着镜子，在稍早前根本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她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镜中映照出的自己、为自己所著迷的情况。

    然而下一秒，她便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相当难为情。荒野一个转身，像逃跑似地从盥洗室飞奔而出。

    「我去上学了。」

    再一次出声喊着，然而小宝宝从某处传来如汽笛般的尖锐哭泣声则取代了回应。荒野步下玄关处的水泥地，由三折白袜所包裹的双脚穿上塌扁的平跟船鞋，叩叩叩地敲了敲皮制硬鞋尖后，她走出去到外头。

    初始的夏日，阳光显得耀眼。

    红紫色绣球花如一大团为数众多的小巧烟火般，浑圆地于各处绽放。被雨露所沾湿，散发出甘甜的青草土味，那是令人目眩神迷的缤纷。

    荒野已经成为高中生了。

    水手服散发出清晨的气味。

    黑发由着夏风冉冉吹动，她神采奕奕地于通往车站的斜坡路上迈开步伐。

    从因晨露而柔嫩湿润的老旧柏油路斜坡急奔而下，快速越过浓绿枝叶密布的圆觉寺旁，她一路朝着北镰仓车站前进。

    噗咻……她冲入了一如往常的JR横须贺线，因着车门在千钧一发之际于背后关上而松了一口气。

    （赶上了……!）

    最近荒野因为协助家务而相当忙碌，早晨总是勉强才赶上时间。

    在下一站的镰仓站下了电车，飘荡着一头长长吹动的黑发，荒野在石板路上踏着步伐，同时有三名同样和荒野穿着水手服、身材较荒野娇小的女孩高声喊道：

    「啊!山野内学姊，早安。」

    「早安。」

    「……啊、恩，早——」

    荒野脸蛋微红地回应。国中部的女孩子们全一同朝她展露出满脸笑容。蓝绿色的两条线正是女学生们身为一年级学生的证明。水手服的布料松垮宽大，仍有如金属丝般的清瘦身材一同奋力弯身致意，再朝气蓬勃地向前奔去。

    荒野在国中生的时期，也觉得高中部的学长姊们看起来就像大人一样。

    最近，好朋友江里华的美貌又落得更加出色，成为相当抢眼的存在，现在就连学妹里头也有很多仰慕者。身为好朋友，并且安分乖巧的荒野亦连带受到瞩目，没多久就因为小说家女儿的传闻，使得国中部的学生们似乎也都认识她了。然而话说回来，荒野本身还是一样，依旧是极为普通而不起眼的人就是了。

    尚不见丝毫丰润、仍过度纤细的十二、三岁体型正摆动着，国中女孩们活力充沛地飞奔离去。

    荒野在她们后方沉稳地微笑，彷佛享受在清早澄净的空气中般漫步前进。

    学校还是一如以往。

    不对，尽管微小却仍一点一点地在产生变化，或许只是荒野没有注意到罢了……与国中一贯的高中部校舍也位在同一处，无论是在校园或走廊，都有穿着相同制服的男生女生聚集嬉闹。水手服领结是显示学年的记号，而荒野那飘动的淡淡蓝绿色代表着高中一年级学生，让她多少也有了身为姊姊的证明。

    在暑假即将来临的教室里，充斥着大家躁动的心情，彷佛随时就要砰地爆炸般雀跃。与国中时候不同，早熟的同学勉强将已几乎接近成人般的身形，塞在深蓝色制服里。也有女孩子那包裹在水手服之下的身体看来难受似地成熟，无论是胸型或腰线都散发出妩媚。男孩子也长出浓密的胡子（……没错，就是胡子!），声音同时也变得低沉。还有人因为胸膛厚实以及脚毛杂多的关系，在众人笑闹中居然就被取了个老爹的绰号。

    教室里有将近四十名年纪介于十五到十六岁的人吱喳嬉闹着，在放暑假之前，大家的音调部分外地高亢……

    「喂，值日生，这就拜托你们整理啰!」

    就在第四堂课的钟声响完的同时，历史老师指着黑板旁边的白色大片墙面上所张贴的世界地图喊道。「喔～～」男孩子如此回答并站了起来。

    他经过撑着脸颊，眺望窗外辽阔青空与飞扬白色窗帘的荒野身旁，并且——

    「喂，妳也是吧。」

    男孩子开玩笑地敲了下荒野的头。

    「恩?啊，恩!」

    荒野吓了一跳，仓促地站起身。

    对了，今天是值日生啊。

    两人在讲台前站定，男孩子伸出长长的手从上方将地图卸下，荒野则蹲下来从下方着手收拾。尽管交情没有特别深，也不是什么知心的同班同学，然而两人的默契自然地就是这么好，这是从过去如仇人般的男女生关系所无法想象的融洽互动。

    过去明明就像是仇人一样……

    荒野感觉不可思议。

    就连开始擦黑板时，男生同样也是清理上面的部分。荒野一边努力地往上跳起一边擦拭着伸手不及的地方，「就跟妳说我来做就好了。」对方以听似威胁的低沉语气对她说道，然后很快地帮忙擦拭干净。

    两人一同将上半身探出窗外，砰、砰地拍着板擦，还被粉笔灰呛得直咳嗽。「啊，夏天啊……」由于这饱含湿气的蒸热夏季空气，荒野因而深陷如此的感慨之中。这时同为值日生的男孩子突然间忿忿不平地说：

    「啧，到处都是情侣。」

    「咦?」

    「妳看嘛，把这里当公园啊，这里是学校耶，真是的。」

    荒野瞪大了双眼，俯视窗口外午休时间的广阔校园。

    情况的确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在校园的角落，有很多对男女一同打开便当享用并聊着天，无论是哪一对，尽管只是短暂的一剎那间，却都隐隐散发出气氛热切的，也就是恋爱的奇妙甜蜜气息。荒野突然想起悠也的事，于是夹杂着叹息说：

    「真好!男朋友在同一所高中。」

    「……看他们那副思春期的模样，不觉得生气吗?」

    「咦?不会啊。」

    男孩子好一会儿始终沉默地拍着板擦，接着他极力佯装若无其事般地说：

    「说到山野内啊，对了，妳跟汤川很好嘛。」

    「咦，恩。是啊。」

    「汤川她……有男朋友吗?」

    「有!」

    「……」

    男孩子很明显地变得垂头丧气，并「啧……」地如此小声念着。荒野从国中开始就一直和很受男生欢迎的田径队未来新星汤川麻美，以及因美少女外表而出名的田中江里华形影不离，所以她已经很习惯这种场景了。假装不明所以，她默默地拍着板擦，男孩子这时发出愤怒似的声音说：

    「啧——!」

    「哇，吓我一跳……呵呵呵!」

    「笑什么啊，哼!」

    「呵呵!」

    「……我总觉得啊，回过神才发现，周围已经有很多人在和女生交往了。」

    荒野边听边和那男孩子一同环顾午休时的教室。

    升上高中后换过一次教室，所以在现在的班级中，有从国中就认识的人，也有只看过却没说过话的人。不用男孩子那样说，在这里头也有好几对班上公认的情侣，也有才刚开始交往就分手，很快就回复到朋友状态的两人。

    当时……还是国中小鬼头的时候，即便是那样坚固的地下秘密组织……仍坚持要清楚划分男生女生从来就互不相容；曾几何时，那个叫人怀念的组织已自然地解散，从这个世界上的某处消失不见。而到了现在，男孩或女孩已经都不会聚集成一个大团体，情侣归情侣，而同性的好友也仍是少数几个入围在一起吃便当，静静地相视而笑。

    无论是恋爱的秘密也好，性方面的发现也好，那些都不属于众人，而变成是唯独两人间所共有的……

    情况转变为如此。

    多么地色情。

    荒野歪起了头。

    仿佛遭到背叛，啧!形只影单的值日生男孩又再次沉声喃道。就好像秘密组织仅残存的一人般孤独，和荒野朝同个方向偏着头，又再次发出：

    「啧!」

    「好好收拾啦，给我!」

    接过板擦，荒野将两个一起清理。然后，「可是我啊，有预感唯独不会被荒野领先……因为妳在班上看起来最像小鬼嘛。」从背后被人这么说，荒野手上的板擦顿时一滑。

    （我明明就有男朋友!我才不是小鬼呢……）

    其实很想这么说的，但转过身时男孩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和几名交情好的男生一边踢着肮脏的足球，大家一边相互推挤着从走廊上奔跑离去。看见他们控制那颗球时教人惊叹的灵活度与好身手，荒野顿时瞇细了眼睛。

    她一瞬间产生了幻觉，彷佛见到遥远未来已成为大人的那位值日生男孩，就有如控球那样从容自在，好像抛着手中（呃，脚上?）的沙包般任意玩弄着异性。身穿西装并结起窄版领带，但口头禅依旧是……啧。一手拿着手机，若无其事地朝众多女性进攻，一个女人换过一个女人，一段恋情又接一段恋情，无论是内心或身体都巧妙地掌控着……

    那姿态如旅人般飘怱浮动。

    虚幻。

    未来是种未知的色彩……

    在黑板前，荒野的黑色发丝随着吹动白色窗帘的夏风，以及从未来吹至的清风所扬舞，她兀自一人伫立好些片刻。

    「咦?又有喜欢麻美的男生出现啦?」

    放学后。

    与自己分开在前面两个班级就读的田中江里华，荒野和她就像是恋人般相约会合，两人并行于走廊上。过度匆忙的高中生们，快步通过才刚来到放学时间的走廊。啪哒啪哒奔走的一群女孩，因为被严肃的中年女老师斥责「妳们几个，不要在走廊上奔跑!」随后便沉寂下来。

    不时喊叫着，或是发出尖锐的笑声，有时候靠在墙面像是成年情侣般紧挨着彼此，在各自的喧嚣吵嚷中，荒野和江里华彼此的脸相凑近向前走着。彷佛像是要抵抗飞快流逝的时间般，步调悠然缓慢。

    「……是啊。对方问，汤川她有没有男朋友啊。」

    「当然有啊，麻美那么受欢迎。」

    「恩，说得也是嘛。」

    「呵呵呵～～」

    江里华开心地发出铃鸣般的笑声。

    早一步迎接生日的到来，愉快地步入十六岁年纪的江里华，每次到山野内家玩时，「妳越来越漂亮了呢，就好像是一种邪恶又美好的魔法。」总是被爸爸如此赞叹，然后她的美貌就越发出色……对于能够脸不红气不喘说出这些话的爸爸，荒野最近认为他会不会是某种超人，可是那些话并不算是夸大其词，江里华的确是个在远处一看，就可以马上发现的闪耀亮丽女孩。

    因为是自己的朋友，荒野深感骄傲。

    但是江里华还是一样，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女朋友，始终是孤傲的存在。像现在这样，一从有一年级数室的旧校舍三楼走廊下来，看吧……

    「田中学姊，午安——」

    「午安|!」

    国中部的女孩子们从新校舍冲了过来。她们注视着江里华并停下脚步，状似欢欣地连连低下头打招呼。江里华一副像是难为情又像是生气般的怪异表情，恩地应声点头后，脚步微微地加快了起来。

    横越过校园，去到正门口。

    在跑道上奔驰的田径队女学生之中，有位肤色特别黝黑而削瘦的就是我们的麻美。国中时期的短发如今留长，绑成健康有活力的马尾。每当跑动时，如黑剑般的利落发束便随之摆荡。

    麻美升上高中后，与国中时的初恋男朋友分手了，现在与另外一个年纪较长的大学生交往中。恋爱的事就要问麻美，这是荒野她们最近的口号：说到男生就像是这样子——麻美也会聊许多自己的经验谈，（总之因为是相当具体的内容）当中亦有十分宝贵的分享。

    「麻美～～」

    「哈～～啰～～」

    两人跳起来并挥舞双手，麻美也边跑边活力充沛地挥手。马尾在这时像是别种生物般左右剧烈晃动，夏天的夕阳灿烂耀眼，远处的乌鸦也啾、啾地发出像是被挤压的怪异鸣叫声，随后飞离。

    荒野和江里华并肩而立。

    「我问妳，妳说的那个男孩子是谁?」

    「咦?我才不会说呢。」

    「长得帅吗?」

    「呃，应该算普通吧……」

    两人边聊着这些边穿过正门口，开始迈步走向沐浴在夕阳下的镰仓街道。

    搭乘JR横须贺线坐一站抵达镰仓。

    在北镰仓车站下车，荒野一个人爬上通往住宅区的缓坡路。

    带着看来忧愁的侧脸。

    还有一头犹如女人生命的光泽黑发。

    ……她正在思考的是，关于甜点的事情。

    在回家途中，与江里华照旧绕去了小町街上那间小兔馒头店。大口大口吃着新发售的芒果酱口味馒头，由于太过炎热，她是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吃完的。虽然草莓和杏果的也很美味，然而蓝莓也难以舍弃啊，她不停烦恼思考着小兔馒头的事，同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苍郁繁茂的山野内家门前。

    最近家里请来了园艺师，怠废已久的庭院才刚整理好。不分季节始终被遗忘如荒废庙宇的庭院，如今划分出区块，整理得相当井然有序。

    在半崩塌状的老旧石门上，有块以潦草的毛笔字写着山野内的门牌。

    修剪漂亮的林木枝哑上，传来疯狂鸣叫着夏天、夏天的蝉鸣声。

    朝以树木所做、像是没有主人入住的鸟笼模样信箱一看，里面有张风景明信片。因为看见是悠也写给自己的，她下意识地就翻过明信片。等不及回到房间，当场就读起了明信片。

    他提到学校的事、朋友微不足道的名言，以及读过的书，最后还附注下次拍张照吧。

    尽管只有这些内容，荒野还是很高兴。她将明信片收进书包里，以雀跃的步伐走向玄关。

    「我回来了!……啊，糟糕!」

    荒野连忙吞回精神抖擞的吶喊。玄关处，有荒野的小巧运动鞋、蓉子阿姨成熟的凉鞋和爸爸的鞋子。在家人这些鞋子的正中央，有双感觉非常粗鲁地随意乱脱的大皮鞋。

    是荒野有些苦于应付的那个人……

    她缩着脖子，蹑手蹑脚地行经走廊。

    玄关的空气湿润，唯有此处感觉不到将临的夏天气息，莫名地清冷沉郁。一在走廊上踏出步伐，便听见最深处的工作房中传出爸爸和男人低声说话的声音。不时还可听见咯咯咯的浑厚笑声。好像会让后颈冒出鸡皮疙瘩般，成年男子的声音低沉地震动着空气。

    小婴儿呢……

    很安静。

    想必正如火焰般热烈的投入睡眠中吧。

    荒野注意着不要发出脚步声，悄悄地在走廊上朝厨房走去。

    这时，正好有名高大的成年男子从深处的和室房里走出来。对方是年纪比爸爸稍长、几年下来已经熟悉的东京大出版社主编。

    眼尖地发现正准备躲入厨房的荒野后，他一副愉快的模样说：

    「噢?老师的黑猫啊，好久没像这样找到妳了。」

    「您好……」

    荒野从厨房探出头打招呼。

    主编一个大跨步走近，便在极近的距离低头看着荒野。而当荒野不知所措地安静回望时，对方便转回走廊深处。

    「已经长很大了呢，老师。」

    「……你指什么?」

    「黑猫，您的第一位干金。」

    「喔，那是当然的。」

    从远处就可以听见如此漠不关心的回答。

    爸爸在身边只有男人的状况下，通常都是这副模样。主编的脸微微地皱起并叹了口气，接着他仿佛又重新打起精神，满面笑容地说：

    「对了，小黑猫，下次要不要和大叔我两个人一起去吃河豚啊?一

    「咦——河豚……?」

    荒野大概是没有吃过，只见她偏着头回问。像大叔这种人的思考和行动，荒野完全没有办法事先预测。如果是国中的时候，她就会一边叫着不要、讨厌!然后一边冲回房间里，然而这次荒野则一副不明白的模样，总之就先微笑以对。她始终维持着歪头的姿势，不过却稍稍地往后退了一些。

    就在那时，爸爸的身影从走廊深处出现。

    身影如蜻蜓般虚幻，头发留得老长，最近总在后脑勺绑成一束。不晓得是否因为忙碌的关系，白发变多了，如今他有着一头灰色长头发，以及剃完后所残留的稀薄胡渣。眼睛下方的细纹增多，展现出疲劳、岁数与魅力相佐的高度好色美男子形态。

    和服下襬没穿整齐而显得有些迈遢，每当一走动便甚至过度开敞地凌乱。幽暗的日光灯下，照映出犹似黎明之际梦一般的美丽，走廊成了为爸爸而打造的临时舞台。荒野唯有现在像是同成年女性借来了视线，目不转睛地瞧着爸爸——喔，这样来看真是个很棒的男子，会被女人所爱也是理所当然——荒野试着理解。

    爸爸走上前，表情不可思议地歪着头，来回望着他的女儿和主编。

    接着，那双湿润依旧的寂寞眼瞳猛然瞇成细线，观察荒野良久。

    主编打破沉破默说道：

    「……老师，黑猫小姐现在几岁了啊?」

    「十五呀。你啊，像我女儿的年纪这种事，麻烦你先记清楚吧。」

    不晓得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爸爸像是心情被打坏了般呲牙裂嘴地说。主编则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着。

    「怎么，十五岁啊。那还是个小孩子嘛，约去吃河豚还太早了呢，是不是啊，小黑猫?」

    「……所以你不行，你给我好好看清楚。」

    爸爸心情变得更糟了，低沉的说着。

    大概是因为最近蓉子阿姨总是忙于宝宝的事情，只见爸爸进到厨房，自己将水注入水壶再点火煮水。打开每一处的门寻找着茶叶，而打开的门就这样开着不管，他那以男人来说相当细瘦的手腕，像是发着脾气般粗暴地将厨房里翻得乱七八糟。

    「～～好地看清楚，看清楚女人。你，给我好好地看清楚。」

    「啊?老师，请问您在找什么?」

    「找煎茶的茶叶罐呀。你听我说，所谓女人啊，你啊……」

    看来爸爸的心情是真的很差。荒野从小抽屉里拿出刚使用过的茶叶罐，「荒野来就好。」她小声地说着并迅速摆好茶具和茶杯，爸爸见状随即停手。

    双手交叉于胸前。

    接着，有如告发罪人般无情地说：

    「假装不懂恋爱。」

    「啊?先生您说什么?」

    「假装不懂恋爱的猫咪行为。」

    爸爸夹杂着微微的吐息，以女人般的性感声音说道

    「这孩子的情况，就是『以有如假装不懂恋爱的猫咪行为，玩弄着球』。」

    「哦……」

    「……正冈子规呀。啊——啊——啊——」（注：引训时代文学宗匠，于俳句、短歌、新体诗、小说、评论、随笔有多方面的创作活动。「假装不懂恋爱的猫眯行为，玩弄着球。」此句为正冈子规的俳句）。

    眼睛下方的皱纹处，蓦地泛出了暗影。

    爸爸将泡茶一事交由荒野，就这样怒气冲冲地离开厨房。

    荒野顿时察觉到，自己在不久前谈了恋爱一事早就被身边的成年男性看穿，她尴尬地浑身发烫。

    看起来一副恍惚的模样，然而爸爸果然是不容小觑的人啊，荒野叹了一口气。然后她开始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谈恋爱这种事不想被家人……尤其是父母亲知道呢？小学生时代以及刚上国中的时候，只要一放学，她便有如小鸟般紧黏在那位温柔的外人，也就是年轻女帮佣的身边，将学校所发生的事情和那天所想到的事情，通通都说给对方听。

    学校所发生的事情和那天所想到的事情，通通都说给对方听。

    （小孩子）

    她想到过去那样的自己。

    那时是没有秘密的小小荒野。

    之后，她便渐渐地不再向爸爸或者是蓉子阿姨吐露，是自己慢慢累积起沉静而确信的心情了吗……

    荒野纳闷地歪着头，以托盘盛着茶送到里面的工作室。打开上头有那一大幅水墨画的老旧拉门，爸爸佯装不知情地面朝书桌，连句道谢也没有说地闹着别扭，反而是主编兴高采烈地递出了名片。

    「谢谢妳。啊，对了，小黑猫，大叔我的职称有点变动了，妳看一下名片。」

    「恩……」

    递来的名片上头，写着「总编辑」。当荒野喃喃地说「多加了一个字?」之时，对方「是啊、是啊」地点头。荒野不清楚主编和总编辑哪一个比较厉害，却莫名地感到佩服。瞄了一眼爸爸，他正持重威严地挽着双手强忍住呵欠。

    「所以，其实不是能在这种地方悠闲的时候了。」

    「你啊，这种地方又怎么样了?」

    「哈哈哈……老师，要不要来下围棋啊?」

    「你啊，这主意不错呢。」

    拿出围棋，两人高高兴兴地开始排起了棋子。荒野对从主编改为总编辑的人问道：

    「晚上要不要一起用餐?」

    「恩?那晚餐是谁要做?」

    竖耳仔细聆听家中的情况。

    有谁在某处?现在是处于何种状态?心灵的感知飞快地确认着。直到不久前，还一心以为只有蓉子阿姨拥有特殊技能，然而现在这个家的女人——荒野，曾几何时也身怀这种如妖怪般的特技了。

    爸爸一脸失神，简单来说就是老样子。

    蓉子阿姨……感觉不到。想必是与小小山野内钟待在一块儿，处在两人寂寥的白色避难所。

    「荒野来做。」

    她挺起胸膛如此回答，然而……

    「哇，那还是算了，这一局下完我就回东京。」

    发出宛如会回荡整个家中的嘎哈哈大笑声，荒野心想，她果然还是最讨厌大叔了。嘟起脸颊，荒野从工作室离开。

    北镰仓的夏天，是个因水气导致一切都相当潮湿，怒放的桔梗花亦费力撑起沉重花朵的夏天。

    该周的星期日，荒野换上不同于以往而略为成熟的服装，在上午的时候去到外头。

    裙子选择打褶裙，而上身则搭配淡粉红色短衫。

    她以飞奔似的轻快步伐跑往今泉台的斜坡缓路，而裙襬彷佛是在开心着夏天来了、夏天来了般轻微摆动。

    单手拿着圆形手提袋，神采奕奕地急步至车站。一来到了JR北镰仓站，附近满满都是年纪相仿的观光客。观光巴士一停靠，游客便闹哄哄地下了车。

    穿过人海，荒野踩着雀跃的步伐来到车站。通过剪票口后，感觉镰仓已经渐渐远离。

    今天要去约会。

    「等很久了吗?」

    荒野从镰仓站搭JR横须贺线到东京。

    在一小时半后，荒野来到东京后乐园站。人潮十分汹涌，空气则显得干燥。像东京这样漫天烟尘又吵吵嚷嚷，许多人种不停窜动如坩埚般的感觉，荒野对此其实相当害怕。

    「……没有，我才刚到。」

    荒野摇摇头，相约见面的人!——神无月悠也还是老样子，随口附和着「喔，这样啊」

    悠也身穿黑衬衫及牛仔裤，臀部位置的口袋里放有一本文库本。

    这一年来，他长高到几乎要教人讨厌的地步，即使和荒野站在一块儿，一时之间也看不出两人是同样年纪。声音也很低沉，即使是一如往常的「喔，这样啊」，最近也觉得像是从对方腹部深处直窜响起般，带着奇妙的厚重感。因为改戴隐眼镜，银框眼镜已经不再戴上。体格在胸膛部分也慢慢地变得厚实，那个削瘦的少年身形，以及因为少年而在这世界上无容身之处的寂寞气息，急速地朝向名为过去的记忆远方遥遥而去。

    荒野不但没有长高，直黑发也始终是同样的长度，浑身散发的气息和国中时期没有太大的不同。因此，当两人并肩同行的时候，她总有种奇妙的感觉。

    年轻的孩子们看似一同成长，但或许其实是各自搭乘着个人的小小时光机，分别飞向不同的未来等等……

    每个人的未来图像，从有如强力核弹爆发的孩童时代，呈现放射状散落开来……

    然而，东京的夏天阴影深浓。强行被众多如坩埚的人们所污染的柏油路上，清楚地映出荒野的影子。身旁悠也的影子拉得长远，光是看影子就觉得好像要被抛下似地，于是荒野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

    悠也在东京一间全住宿制的男子学校就读，至今大约四个月。两人一同外出的情况大约是一个月一次，最多两次，不是悠也回到镰仓，就是荒野来到东京，姑且来说可以算是一对恋人吧，但是究竟怎样才算是情侣，两人同样是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是很清楚。可是，一旦望着彼此便觉得开心，当荒野一个人的时候，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竟愣愣地想着悠也。

    如果这是恋爱的话，那么当时对不小心踩到其尾巴的荒野，突然间狂吠、威胁并使荒野难过悲伤的那个物体，也就是未成形恋爱的这个生物，不晓得在什么时候已经被荒野这位女性所喂养，安然地于身边像是假寐一样……

    「我们进去吧。」

    「恩!」

    一进到后乐园，便看见许多对年轻情侣和亲子。两人搭乘游乐设施，然后到商店买冰淇淋吃，接着再悠哉漫步走向约一站电车距离的神保盯。

    尽管荒野在游乐园时很兴奋，然而一到了神保盯，则因看见悠也受到旧书店所吸引而一脸愉快的模样，她于是叹了一口气。

    在小小的店里，旧书如蚁冢般堆起，在其对面则有位如摆饰品般的店主人老爷爷坐于该处。

    「啊……」

    旧书的味道。

    发现到散布黑白色调奇妙插图的欧洲书本，荒野小心不使其污损地翻阅着，悠也在旁边看了一眼后说：

    「杜雷的画啊。」

    「杜雷?」

    「十九世纪的时候，很流行在娱乐小说里插入满满的绘画。像是巴尔扎克的『都兰趣话』……妳觉得杜雷的画有趣吗?」

    「有趣……」

    在店里头徘徊了一阵子后，悠也小声说道：

    「不会觉得厌烦吗?」

    「咦?不会的。」

    「是吗，太好了。」

    松口气似地点点头，悠也的身影又再次消失在另一头如蚁冢般堆起、几近天花板的书堆中。

    荒野忘我地看了好一阵子的书，忽然想到了悠也而在狭小的店内走动。在书堆的另一头看见悠也的侧脸，她短暂凝视片刻。

    悠也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渴望似地皱起眉头沉思。

    瞬间，端整姣好的那张脸彷佛与邂逅那天的侧脸相重迭。

    （对了，这么说起来的话……）

    荒野解开了记忆的绳结。

    从最初在清早上学的电车上相遇的那时开始，这名少年就一个人静静地翻阅着老旧文库本。在启程前往美国之时，就像是表示这本书代表着自己般，将当时爱不释手的那本书塞进了荒野的怀中。

    当荒野因为爸爸的情妇一事而哭泣，受到悄声安慰的那一天，他的一只手里仍是拿着同样那本书。

    『何谓世界?

    何谓人类?

    何谓青春?。

    然后又何谓音乐?』

    感觉到视线，悠也于是抬起头。两人目光一相对，原本脸色严峻的悠也，表情随即和缓下来。再度回复至普通的十五岁少年，「我们走吧。」他纯真地注视着荒野并如此低喃。

    「恩……你不买那本书吗?」

    「恩，没办法买。」

    「咦？！」

    「怎么办才好呢，因为不管是哪本，想要的书都很贵……」

    悠也叹息似地小声说着，书店深处如摆饰品般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身形比荒野更娇小的皱巴巴老爷爷，「咯!」地笑了出来。

    「欢迎再来啊。」

    「好——」

    荒野回答了老爷爷，悠也则默默地应声点点头。

    朝外头踏出一步，从炽热柏油路扶摇直上的蒸腾热气包裹两人的身体。

    「可以去一趟唱片行吗?」

    悠也伸手指着小路另一头的店家问道。

    「恩，好啊。」

    「不晓得可不可以找到什么好东西呢。」

    「在宿舍里也可以听吗?」

    「不行，只能放在身边而已。回到镰仓的时候，再好好听个够。」

    悠也以有些可怕的表情说道。

    不知不觉两人已牵起了手。手牵起来身体便会靠近，所以悠也的声音亦十分贴近而低沉地响着。

    每当荒野说话的时候，悠也便会身体一倾，将单边的耳朵凑近荒野的嘴唇。荒野则会像撒娇似地轻松说话。

    无论是在朋友或家人中，始终没有可以和她说话如此贴近的人，荒野不禁心想，『恋爱』这样特殊的人际关系还真是相当奇妙。

    「学校那边怎么样?」

    「很严格喔，像军队一样。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的自习时间，全都有严谨的管理。」

    因为机会难得，荒野便藉此询问了种种情况。

    「与在镰仓及美国时相比，是很不一样的生活吧。」

    「恩，完全相反呢。真是奇妙的感觉。不过我也喜欢变化，所以倒不特别觉得讨厌喔。」

    「哦……」

    「美国那边……」悠也以做梦似的口吻说道：

    「大地辽阔、新鲜，明明什么都有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一样的奇怪国家，所以让人觉得莫名的自由。妳明白所谓的自由吗?」

    荒野偏着头。

    「……就是……待在荒野?」

    「呼!」

    「猜中了吗?」

    「……有点吧。」

    两人信步走入唱片行。

    突然间，激烈的钢琴声如滔滔涌现的洪水，让荒野吓了一跳。

    在全是大人的店里头走着，悠也以熟稔的动作在多如山般的爵士老唱片中搜寻，然后一面于通道上行走，一面继续说道：

    「也不晓得为什么，只记得自己用才刚学会的拙劣英文突破了很多困境，但也有没办法解决的时候。光是要将意思传达出去就很费功夫了，甚至也有就连活着都感到害怕的夜晚。慢慢地，开始交到新的朋友，也能够静下心来念书，而且……」

    「恩……」

    「回过神才意识到母亲好遥远，所有的朋友也都在海的另一头，唯有自己伫立在陌生的庞然大街。这和在生活的土地上扎根不同，只是伫立着。然而，街道才是荒野，荒野才有自由，我那时很庆幸能去到美国。」

    似乎找到一张想要的唱片，悠也紧盯着唱片像是几乎要穿洞似地。「啊，仔细找的话还是有嘛……」他轻声说道。

    「要买吗?」

    「恩!」

    他走向柜台。

    店内激昂的爵士乐声如暗潮般汹涌。

    将装有唱片的袋子放入背包中，悠也走回身边。

    打开门的时候，琴音的洪水有如推挤向两人的身体般高昂。

    进到如地窖般的地下咖啡厅，悠也点了冰咖啡，而荒野则点冰奶茶。

    等两人离开咖啡厅时，外头已经是黄昏时分。在通往地铁车站的昏暗楼梯上，荒野转身说「再见」，悠也亦点头说：

    「嗯……」

    他倏地伸出了手，抚摸荒野的发丝。

    动作十分温柔。

    三年前的春天，粗鲁地一把揪住发束拉扯的那个少年……

    如今就像成年男性那样，动作带着轻柔及怜阶。

    ——时间流转而逝。

    荒野泛起鸡皮疙瘩。

    自己也伸出手，轻轻抚摸悠也的脸颊。然而，好几名成年路人一副看到青涩小情侣的模样带着笑意经过，两人难为情地同时迅速收回了手。

    「恩，再见，悠也。」

    「电话联络……」

    冲下地下铁的阶梯，自己的脚步声宛如时光机坠落某处般不祥地喀隆滚动，剧烈而晦暗地响

    咚、咚、咚地，时间如奔越庭院踏石步道般飞快流去，转眼间来到暑假。

    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只上半天课，荒野等人犹如要划破热风般的空气似地，从学校大门口往街上飞奔而去。

    由于今天的社团活动暂停，因此麻美也与她们同行。她一身晒黑的肤色，头发绑成马尾。在三人里头最为高挑，即便身处在小盯街熙来攘往的人群里头亦然。

    「有新上市的草莓冰淇淋豆沙凉粉耶!」

    「恩?哪里哪里?」

    「妳看，就是那个招牌。来，妳们两个过来这边。」

    越过女性观光客的头顶，她可以很快就发现到很多事物。荒野和江里华专心而安静地跟在拨开人群往前走的麻美后头，大无畏的麻美一来到店家，马上竖起三根手指头说「三位」，顺利坐入了窗边的位置。

    没想到一打开菜单，居然是点了完全不同的安倍川麻糬和冰绿茶套餐，荒野差点昏倒地说：

    「奇怪，不是要点草莓冰淇淋豆沙凉粉吗?」

    「荒野分一口给我吃!」

    「那我也一样吧。好，我选糯米团三种口味各三颗的这个套餐。」

    连江里华都那样说，这样就算荒野还在纳闷着那是什么东西时，终究仍是因为想尝尝看而点了。

    「那我就点草莓……冰淇淋……豆沙凉粉，啧!」

    「看吧。」张注2：安倍川麻糬，洒上黄豆粉沾糖浆的麻糬。

    「果然、果然。」

    麻美和江里华都点着头。

    在国中入学的同时就结成伙伴的这三人，已经有三年以上的交情了。对于彼此的想法和行为模式，早巳不自觉地深印在心里，常常能在对方做出什么事之前就先预测到。

    三人以熟悉的方式分享着送来的甜点，并坐的荒野和江里华同时如巢中雏鸟般张开口，麻美便各放一片薄薄的安倍川麻糬至她们嘴里。

    在荒野咀嚼的时候，麻美则对豆沙凉粉伸出了筷子。在江里华津津有味地吃着的同时，亦将叉子伸到了这边来。

    「暑假打算怎么样?」

    「我要和男明友去旅行。」

    麻美刻意以有些轻佻的口吻说道。荒野和江里华则一同歪起了头。

    「我没事，三个人一起去玩吧。」

    江里华一面努力地将糯米团分给三人，一面说道。其余两人「恩恩」地点着头。

    「我光是帮忙做家事，时间就差不多了。」

    想着最近顿时增加的家事的负担，荒野虚弱的低喃着，麻美则惊讶得瞪大眼睛。

    一边开心似的吃着糯米团一边说：

    「小野家应该有很多客人上门拜访吧，毕竟妳爸爸近来正热门。」

    「谁?」

    「山野内正庆。妳想，再怎么说，也是爱情小说人选受奖的候选人嘛。」

    「咦?我不知道呢。」

    江里华也吓了一跳并问「真的吗?正庆先生好厉害喔。不过，是什么奖啊?」，麻美因而涨红了脸回想着。「呃——呃——是什么奖啊?这个嘛——这个嘛——我不知道……」她拼命地试图要想起详细的细节，却始终想不起来。

    离开了甜点屋，接着去到车站前的小间书店。陈列杂志的售货车排出来到路面，以随时都会掉落的危险角度静止于和缓斜坡上。一进到店里头便觉得昏暗，还隐约散发出尘埃气味。因为三名高中生吵闹着冲进来，正值壮年的老板则像是查看发生什么事地，从阅读的杂志中抬起了头。

    「这本，就是这本啊，到底是什么奖，记得我母亲好像是说……」

    麻美指着一本书。许多本山野内正庆那该称之为恋爱还是性爱小说的《泪桥》就堆在那里。

    因为家里的开销全是靠这支撑，荒野不禁对著书合掌。「妳在做什么啊……」被如此调侃后，她睁开眼睛。

    在返家的路上。

    「我不晓得，因为爸爸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嘛……」

    荒野一边漫步走向车站一边说道，江里华像是觉得不可思议地说：

    「荒野家不讨论这些吗？」

    「爸爸说我不可以看。」

    「这样啊……不过，这倒也是可以明白。」

    因为江里华有些阴沉地如此说道，荒野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江里华已经看过了吧。

    她想起自己在很久以前，其实曾经看过一次爸爸的书。荒野对于最喜欢的女帮佣有着飘然而宁静的印象，可是在爸爸的书中，却变成是嫉妒而狂暴的女人。就算到了现在那个人……对奈奈子的印象，亦即所谓的人性，在荒野心中是不会改变的，可是曾经看过的内容却仍无法抹灭。致命的毒物发作，在心上残留了黏糊紧贴如化脓般的怪异伤口。

    爸爸现在……

    是书写着谁的故事呢?

    而《泪桥》……是谁的眼泪啊?

    在过去已随着本人的成长消失、于此世界仿佛已无容身之处的虚幻少年，曾经说过这些话。

    「小说一定也是饥渴的艺术啊。」

    「如果不牺牲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就没有办法在那个地方立足——」

    「真不愧是艺术渴求者的小孩。」

    荒野回想起那些话，然而毕竟是太过遥远的事情，她因而感觉昏眩，视线并飘向了远方。

    阳光熠熠闪动，如利刃般重重落下。

    一回到家，依旧是不见其它人影而寂静无声。荒野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制服，换穿上平织格纹连身洋装。

    连身洋装由棉布所裁制而成，耐穿又可爱，就算经过多少次洗涤仍旧像是新衣服一样。这是国中时蓉子阿姨作给她的，一到了夏天便常常拿出来穿。

    荒野进到厨房，早餐吃完的锅碗都还堆在流理台内，荒野快速将那些洗好，然后用冰箱里有的东西简单做了炒饭。冰箱里也有断奶食品，从这里便可看出蓉子阿姨对养育婴儿有多么认真努力。

    「晚餐我放在这里喔……」一边在爸爸的书房前说着，一边将盛有炒饭和麦茶的托盘放好。她前去寻找蓉子阿姨，原来是待在家中最为凉爽的和室房间里，铺着毛巾被与钟一同躺卧。

    将用保鲜膜封起的炒饭放在矮脚桌上，然后悄悄离开。尽管听得见微弱的鼻息声，但完全分不出来何者为小婴儿、何者是蓉子阿姨。微温如母乳般的睡眠化为液体，黏稠地充斥于房间里头，带来让人感觉永恒的充足，蓦地……荒野纳闷地偏起了头。

    自从懂事以来始终存在于家中的那个气味，女人危险又敏锐的那种悲伤气息，她现在不知为何感觉那些已全都不见了。

    原本首先是荒野的妈妈。

    那个人在某天因为生病而过世后，由女帮佣奈奈子进到家里。

    接连不断有女人们去到独栋小屋，而爸爸在外头仍是继续保持他流连女人间的男性姿态。

    三年前的夏天，蓉子阿姨来到家中，将厨房锅具餐盘和起居室抽屉里的医药箱，连同女人们的气息一同逐出家门。接着，家里便被名为神无月蓉子的女人所填满，直至几乎要窒息的地步。

    就像那样，无论在哪个时期总是充满整个家中的女人气息，最近却消声匿迹，如此过分地宁静到底是为什么呢?

    （可是，感觉上那并不是消失了……）

    荒野试着如此思考。

    （毕竟曾是那么强烈的东西，应该不至于这么简单就消失才对……）

    那东西现在想必只是轻怱地睡着了而已。

    要是一有什么机会就会醒过来，便会再次让这个老旧的家如吊桥般摇摇晃晃地摆动，让少女心生畏怯……

    「唉呀，好香的味道，这是什么?荒野的特制美食?」

    蓉子阿姨缓缓起身，抬头望着荒野微笑。

    「是炒饭，用剩菜和野泽菜之类的东西炒的。」

    「虽然对于『之类的』感到不安，不过我就尝尝看，谢谢。」

    「要不要帮忙拿断奶食品过来?」

    「恩，麻烦了……」

    蓉子阿姨睡眼惺忪地瞇细了眼睛，再次展露微笑。脸上没有化妆，肌肤也很干燥，与身为女人的模样相去甚远。

    荒野热过断奶食品后拿去给蓉子阿姨。终于没有其它工作了，她于是从外廊飞奔至独栋小屋。

    独栋小屋内一片静谧。

    一人孤伶伶地甚至到了讨厌的地步。

    里头仍有悠也一个人使用房间的时候，放在榻榻米上的书桌和坐垫，书架上亦仍摆着看似艰涩的文库本以及唱片。留声机原本是沉稳地放置在里头，不过现在蓉子阿姨把这里当作储藏室，留声机因而与年节餐盒及用不到的家具杂乱地堆在一起。

    独栋小屋是间天花板很低、只有一个窗户的小房间，或许也与东西很多有关，人处在里头就好像身在地窖一样，心情总能平静下来。荒野兀自坐在榻榻米上，翻看才刚向朋友借来的最新一集漫画。

    由于实在太有趣了，她不禁嗤嗤地笑出声。一想到要还这本书的时候就是暑假结束时吧，怱然间又真实地感受到，噢，明天开始就放暑假了。

    ……然而即便如此，内心仍是一片宁静。

    国中时，荒野很多时候都懒洋洋地躺卧在外廊，比起现在更常与家人一同度过时光。虽然也是因为有小宝宝在的关系，不过荒野自己认为，她现在变得很需要有独处的时间。

    这或许是为了独立、成长为大人所做的准备，尽管荒野本人对此有所意识，但家人对于那样的变化还未有所觉。

    即便如此……荒野思考着关于在两年前离开双亲、独自去到海的另一端展开旅程的冒险者神无月悠也。

    少年或许在那个时候已率先成为大人了吧，她这么想着……

    那个单手拿着文库本，迅速远离而去的细瘦背影……

    一想起这些，便觉怀念又有些悲伤。

    纵然一边嗤嗤笑着，胸口却有着痛楚，荒野的内心到处一片忙乱。

    在那几天之后，事情有了变化。

    因为悠也在暑假将回到家中，身为母亲的蓉子阿姨，连忙整理他不在家时不小心被当成储藏室的独栋小屋（毕竟在山野内老师的家里，有很多年节赠礼和赠送的书籍，在寻找放置地点的情况下，慢慢地就……变成这样了。）

    找不到地方放时，蓉子阿姨穿越庭院，打算将东西从外廊拿来到荒野的房间里放置。

    荒野站在拉门前断然拒绝。

    蓉子阿姨相当不高兴地说：

    「妳在叛逆期吗?」

    「不是那样的——」

    「就连那件衣服也是我做给妳的呢……」

    蓉子阿姨说着不相干的话，惹人怜似地肩膀一落。荒野不受此伎俩所影响。她非得巩固房间的自由不可，就在她如此坚决反抗的此时，玄关传来客人来访的声音。

    「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吗?」

    「不好意思——」

    「奇怪?喂——」

    声音怎么是越来越大声了，荒野伸长脖子朝玄关的方向瞧去并说：

    「蓉子阿姨，妳看，有客人来了啦。」

    「荒野妳去应门，我没有化妆呢。」

    「我也没有。」

    「……真是有够固执。」

    「……」

    话说完，婴儿号啕大哭的声音便从某处传来。

    简直就像暗号一样。

    蓉子阿姨最后终于放弃，抱着物品回到外廊。荒野安下心来，从走廊小跑步到玄关处。

    身着套装的大人们进来到水泥地区块，脖子拉得长长地往家里头探看。「哪位?」一如此询问，大人们便一同展露笑容说：

    「哦，是那位黑猫小姐啊，打扰啰。」

    大叔不知为何兀自兴高采烈的模样，对她摇晃着才大白天就带来的一升装日本酒。身旁的大哥则是抱着装有鱿鱼丝和花生米的袋子，唯一的一名女性浮现如共犯般的笑容。

    「女孩子的话，就是这个吧。」

    女性将在东京相当有名、听说得排队才买得到的一大盒泡芙朝荒野递出。尽管还不明白情况，然而因为那盒泡芙的关系，荒野雀跃地说：

    「欢迎!欢迎!不过爸爸目前不在家……」

    「不不不，他在家。今天这种日子不需要假装不在家吧。」

    「恩?今天?」

    总之，荒野仍是先领着这群大人进门，于走廊上前进的同时亦纳闷地歪起了头。

    爸爸没有提到关于工作的任何事，所以她也不清楚，不过，记得今天好像就是前一阵子麻美告诉她有关爱情小说受奖的选评会举行之日。所以看来今天的活动，就是和编辑们一同等待电话通知。

    爸爸睡眼惺忪地从工作的房间出来，听着兴奋的女儿讲着泡芙如何如何一段时间后，这才仿佛终于回想起似地说：

    「啊啊，是今天啊!」

    「我们带日本酒和泡芙过来了。」

    「……总之先到我房间来，之后大家就随自己高兴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编辑们一下子拥入房间，频频指挥着荒野拿来杯盘，很快地就开始饮酒作乐。选评会这个字眼听起来明明是那么地重大，然而大家却似乎都很愉快。

    「好像搞错季节的赏花会一样……」

    她一这么说，熟识荒野的总编辑便表示：

    「恩，是啊。像这种事情就轻松看待，大家喝吧喝吧。」

    「荒野，我不能喝酒的，可以麻烦妳泡红茶吗?荒野和夫人也一起来吧。」

    年轻女性利落地指示着，荒野连忙去厨房烧开水。

    明明人声如此热闹吵扬，然而蓉子阿姨不知为何就是没有出现。荒野一边煮水并将茶具温过，一边全面启动感应器探询蓉子阿姨的气息。又躲在哪里的避难所了吗?还是说……

    荒野因为察觉到有人进来而转过身，原来总编辑不知何时已站在该处。

    好像也不是要她帮忙的感觉……怎么回事?荒野沉默地抬头望。

    才注意到对方似乎一睑欲言又止，突然间便说……

    「怎么今天没看到夫人?」

    「呃，蓉子阿姨直到刚刚都还抱着餐盒转来转去……」

    「餐盒?」

    「啊，没事……」

    大叔表情担心地低头看着荒野。这时可以听见从工作的房间传出编辑们饮酒作乐的愉快声音。

    「……我很喜欢《泪桥》喔。」

    「女主角那种安静而狡猾的个性不错，不过那是最受争议的部分，但如果没有毁誉参半的评论，根本就不能算是小说。」

    「喔!说得好，年轻人。不过，你是谁啊?」

    「抱歉，现在才打招呼。我是书店的新人，名字……」

    「怎么?你比我家儿子还要年轻吧?春天时还是大学生、留着两管鼻涕的小伙子，现在已经是文艺编辑了啊?时间过得还真快!」

    大家的声音比往常还要响亮。

    回过神才发现大叔已经离开，回到大家的谈话之中。荒野一个人一面用汤匙舀出红茶茶叶，一面困惑地想着刚刚大叔那是怎么回事。

    将红茶端给大家之后，荒野到工作室的角落享用着泡芙。尽管荒野对那位带泡芙来的女性编辑没有印象，然而对方以前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荒野。

    「已经长得很像大人了呢。」

    对方调侃似地说道，荒野便回嘴说才没那回事呢。自己的声音之认真，甚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因而有些畏缩。

    编辑也连带受到影响，只见她用孩子气的率直口吻说：

    「有喔，有喔。」

    「才没那……」

    「身形已经很接近大人了嘛，腰线看起来也很窈窕。」

    荒野听她这么说后便偏起了脑袋。她心想，与身材明显拉高、胸膛变得厚实，声音也变了的悠也相较之下，自己明明就没有太大的变化。在此同时，女编辑也被男性阵营讨论的话题所吸引，于是荒野便离开工作的房间回到厨房。

    昏暗的和室内，蓉子阿姨在清洗的衣物包围之下发着呆。

    荒野将红茶和泡芙盛于托盘上送去。「刚刚被问今天怎么没看到夫人呢。」她轻声表示，蓉子阿姨只是简短地回答：

    「喔……」

    就这样。

    接着，她以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呼唤着钟。她抱起爬过来的钟，细瘦的手腕有着力量。

    「有没有什么外送……」

    「……麻烦妳去问正庆。」

    「恩。」

    荒野点点头并离开了和室房间。这时在走廊上的电话响起，荒野遂而转向该处，伸出手接起电话——

    「您好，这里是山野内家……」

    「请问老师在吗?」

    在还没回应之前，编辑们全一窝蜂出来到外头。爸爸难得地接过电话，「喂，您好。」并如此应道。

    在听对方说了些什么好一阵子后，他抬起头。

    「得奖了。」

    「喔喔——」

    编辑们慌忙拿出手机，开始四处拨打电话。愕地处在原地。一时之间，整个走廊回荡着极大的声响，荒野惊愕地处在原地。

    搜寻着肉眼看不见的手机讯号，直到春天时还挂着两管鼻涕的大哥听着电话，匆忙地去到外头。视线望向被粗鲁打开的玄关处，洒落的夏季阳光更加耀眼了，荒野不由自主地瞇起了眼睛。

    「……老师，我们快去记者会现场。」

    大人们又吵嚷催促着。

    「搭我的车去。如果走高速公路去东京的话，很快就会到了。」

    「像这种情况，你啊，搭礼车……」

    「不不不，不用搭礼车也没关系，请务必搭乘我的破车。」

    「咦，偏偏是你开的车啊，心里总觉得不是很想搭……」

    「内心不想也没关系，身体坐进车里就好了。快!那边那位，麻烦拿老师的刮胡刀来，让老师在车上刮，还要找梳子来。」

    「小姐，刮胡刀在哪里啊?另外还要梳子和随身镜。」

    「什么?好的，呃……」

    荒野在不明白为何被兴奋所卷入的情况下，她进到盥洗室并急急忙忙打开置物柜……

    与这个家不符的罕见喧嚣，随着爸爸坐上车之后转眼消失，回复到一如往常被冰水充满般的宁静山野家。

    荒野竖起耳朵。

    然而她什么都听不见。

    悄悄往和室房间里一瞧，钟在婴儿床上没有阖起眼睛，细长拉紧的双眼睁得大大。钟在注意到荒野后，呀地笑了一声。感觉她的视线比身为姊姊的荒野还要成熟，这孩子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的女性呢?荒野偏头想着。蓉子阿姨在婴儿床的旁边，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她不像是在睡觉，只是闭起了眼睛逃避一切。荒野没出声便离开了和室房间。

    接着她从外廊去到独栋小屋，准备帮忙收拾。尽管已经是傍晚时分，热度依旧强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射着，背脊很快就流下了咸腻的汗水。

    进到独栋小屋里，荒野抬头望着如山般的年节及中元节的空盒、书本与杂志叹气。荒野决定先从轻的着手，她抱着三个空盒一去到外面，便看见悠也背着背包，穿过门踩着毫不犹豫的步伐直直走近。

    荒野停下了脚步。

    就这样抱着空盒与悠也相望。

    ……他还是一样不会清楚告诉家人何时要回来，所以没人知道是今天。

    在独栋小屋前，悠也放下看似沉重的背包，呼了口气后抬起头。悠也的脖子上也渗着夏天的汗水。他来回看着空盒和荒野奇怪地问：

    「咦?妳拿那个是在做什么?」

    「啊，来不及了。」

    「……恩，原来如此。」

    悠也扬起半边脸颊像是大人一样笑着，越过荒野身边，进到独栋小屋里，接着他「哇!」地叫了一声。

    声音果然是相当低沉。两人分别伫立在独栋小屋的里边和外头相对望，悠也已经长得相当高大，直竖的身形看来犹如黄昏的影子般细长。

    转过身背对荒野，他检查似地缓步走进满是箱盒的小屋深处。

    他走路的方式和爸爸不同，并不会左摇右晃，脚步定静而安稳。

    随后，悠也同样抱了几个箱子出来，走到荒野身边并微微一笑。一笑起来，脸庞仍旧是个孩子的模样。两人踩在庭院踏石上如踢踏般步入了外廊，再走进蓉子阿姨所处的和室房间里。

    「妈，我回来了。这个放在这里喔。」

    「唉呀，真是的，你回来啦。」

    蓉子阿姨也将红茶拿开嘴边微微笑道。对望的侧脸极为相似，荒野再次错愕地体认到，啊!这两人是母子啊。

    接着，就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荒野也很努力地帮忙整理小屋，堆积的物品已经清空，只剩下留声机、唱片和书架。几乎回复到仅有这些东西的冷清小屋后，悠也终于松口气似地笑了出来。

    在留声机上放好唱片，并把唱针放下。如流水般的爵士乐于屋中洋溢，这里转眼就变成了悠也的空间。

    「整个暑假都要待在这里吗?」

    荒野开口问他，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像是意识到似地望向荒野这边。

    「恩，是啊……要在这里上补习班。」

    「补习班……」

    「如果不从现在开始好好准备，到要考试的时候就来不及了。而要去尚未见过的荒野旅行一事，在上大学之前就先搁着吧。虽然晚上要就寝前会想象着在未知的国家旅行的情况，流浪的虫子因而大起骚动……可是，如果每天都想着那样的事情，就没有办法击败对手脱颖而出吧。」

    悠也的脸庞如今位在甚至得抬头才能看见的上方处。脸色一如以往的苍白，随着角度看来似乎显得不安。最近不再戴眼镜的那双眼睛里，浮现出格外严厉的目光，荒野心想——

    （东京的高中竞争得很厉害呢……）

    注意到这点后，内心便涌上了畏缩之情。

    「……妳要去补习班吗?」

    「不去，我不去。」

    一摇头，悠也便对她露出有些稚气的笑容。

    「啊，的确是那样没错。妳是不会改变的，绝对不会。」

    「恩?是吗?」

    「恩，是啊。」

    悠也温柔地俯视自己。

    虽然这里不像在外面约会一样得在意其它人的眼光，但反而充斥着家人的气息。昏暗的和式房间传来妹妹如汽笛般的号哭。沉溺在母乳似的假寐之中，蓉子阿姨的神情莫名地忧郁。

    荒野低下头。

    悠也注意到那儿有一丝晦暗掠过。

    「恩?」

    「没事……恩，家里和往常不一样吧。」

    「……」

    悠也浅浅一笑。

    「家人的关系不晓得可以维持到什么时候，而且我们又没有关系，当然会这样。」

    「什么意思?」

    「没事……」

    荒野查觉到蓉子阿姨的不对劲，悠也同样有些奇怪。

    那之后悠也便没再说任何话语。

    唯有爵士乐如激烈的水声奔流不息。

    第二章下一朵花，绽开!

    `

    庭院传来知了与寒蝉的鸣叫，间或夹杂着引水竹筒冷凉的敲击声。

    应该是没有任何人在的，然而山野内家的小巧庭院却是如此不可思议的喧嚣。

    暑假已过三分之一的这一天，荒野穿着因丝棉材质而呈现条纹抓皱的白色连身洋装，并且难得地让一头长发披散于背后，以如此一身漂亮的打扮离开了房间。忽然间，她停下脚步，凝视绿意摇曳的庭院。

    随后，她奔入才大白天却显得幽暗的外廊，阳光的寂寥气味蓦地于鼻腔内缱绻。

    走入盥洗室，用江里华教她的方式，拿电棒绕着长发发梢使其卷曲。在她辛苦卷着头发之时，悠也从旁经过瞄了一眼后便移开目光，而荒野也涨红了脸。

    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实在是尴尬，荒野内心对于日常的一举一动像这样被看见有着抗拒……

    身着藤色女衫及白裙，顶着仔细吹整过的柔顺秀发，蓉子阿姨以如此的打扮经过。钟的头发也系上了缎带，穿上小孩正式的外出服。

    今天是爸爸爱情小说奖的颁奖典礼。

    关于家人也要一同出席一事，昨天晚上爸爸才讶异地说「咦?我没有说过吗?」，导致无论是蓉子阿姨还是荒野全都怒气冲冲地表示「没有说!」、「没听你说过呢。」同时一面慌忙打开衣橱，翻找正式的服装。荒野因为已经与同班女同学约好了要出去玩，于是今早一起床赶紧打电话通知，对方一得知理由便十分兴奋，还说好要给对方爸爸的签名……在如此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下……总算是整理妥当准备要出门了。

    而悠也……

    「我?我不去，因为得去补习班上课。要是一天没去，得花三天才能跟上落后的进度。」

    就是这样，他流畅地陈述着没有人可以反驳、合理又带着迫切感的理由，在昨夜那样的场合中迅速地就离开了。深夜时，荒野拿着宵夜去到独栋小屋，悠也正在书桌前嘟嘟嚷嚷地边说边背诵着什么。在念什么?听她这么一问，悠也瞇目似地抬头看着荒野说：

    「物理。」

    「咦……」

    「怎么样，为什么要咦?物理深具功能性又美妙，我很喜欢这门学问。」

    男孩子愕然似地说着难懂的话语并露出微笑。

    悠也每天都像这样。星期天没课时，就会和荒野出门，或者是和朋友——小学和国中的同学——相约外出等等，除此之外，其它时间几乎就是一个勤奋念书的心急考生。

    叭、叭——门外的出租车呼唤着大家，蓉子阿姨如唱歌般响应着来了、来了，并于走廊上奔走着。

    荒野本想跟着于走廊上往前走去，却忽然间停下脚步。

    外廊处，悠也一副深思的表情望着她。

    沉默地步入走廊后，他眼神有些深沉地俯视荒野。

    没有戴眼镜的脸，迄今仍是给人不可思议的印象。

    「怎么了?」

    「不，妳……」

    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投向蓉子阿姨离开的玄关处说：

    「就是……呃……好好去参加，好好回来。」

    「啊、恩。咦?什么意思?」

    「恩……」

    在令人困惑的沉默后，悠也呼出了一口气。荒野想起在评选会那天，总编辑同样带着晦暗的表情问她「夫人呢?」的事情。

    还来不及思索怎么回事，外头便传来蓉子阿姨催促她快点的声音。而爸爸这时信步从工作的房间中走出来，于是荒野和悠也赶忙拉开距离。

    爸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们两人。

    不晓得是表示我都知情喔，还是其实没有任何意思，总而言之爸爸看来相当的不快。

    「爸爸，快点。」．

    「我知道……我现在正紧张着呢，不想演讲……」

    「咦?」

    荒野纳闷地歪起头，并领着爸爸奔过走廊。在门的另一端，出租车再一次叭、叭地呼唤着。

    搭出租车到东京是相当奢侈的事情。

    荒野抱着成为贵族的心情往后仰靠，惬意闲适地坐在后座。

    蓉子阿姨的脸色比往常更难看，她将钟抱在膝盖上表情茫然。钟因为对出租车赶到稀奇，伸出乎四处碰触着，厌倦了后便扯着荒野的卷发，将其拉长并努力想使头发恢复原状，于是荒野开口：

    「小钟，不可以!」

    在怒斥的时候，车子不知不觉已到了东京。

    出租车一停在气派的老饭店前，一身鼓笛队般帅气打扮的大哥恭谨地为大家开车门。荒野忽然间想起爸爸和蓉子阿姨的结婚典礼，同时以贵族般的心情安静地下了车。

    会场在一个宽阔的大厅，在被引领至休息室之时，就连荒野亦相当熟知的有名老作家正坐在里头抽着烟。爸爸跟着进到里面，一坐下，老作家便一脸讶异的表情来回望着爸爸和身旁的蓉子阿姨。

    蓉子阿姨表现得温顺恬静，微低着头默默地坐在一旁。

    就在编辑们过来与爸爸谈话的当中，开场时间到来。进到大厅，里头已挤满为数众多的大人，还有许多丰盛豪华的餐点陈列其中。

    「喔喔!」

    寿司店师傅就在眼前亲自捏寿司，肉也是现场用铁板烧烤的。尽管类似三年前结婚典礼和会场的盛大情况，但就是有点不太一样。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大家站着用餐的关系呢，就在荒野纳闷地环顾四周时，盛装打扮、展露前胸与后背如夜蝶般的大姊姊们定过身边，她们望着荒野说：

    「唉呀，好可爱。」

    「哇，脸颊有着淡淡的粉红色呢。」

    她们用经修剪的长指甲轻戳了戳脸颊，或者是抚摸她的头，然后又走过荒野身边，消失在人群之中。

    其中有一只蝴蝶转过身，她一边以阴沉的视线凝神注视一边离开，荒野见状突然间灵光一闪，那是与爸爸有牵连的女人吧。荒野悄悄闪避那可怕的视线，将身体藏进巨大香槟塔的后面。

    按照安排在亲族的席次坐下，荒野一面听着在台上打招呼的爸爸与评审老师的对话，一面打起了瞌睡。接着因为钟突然间大叫并冲出去，她才慌忙清醒过来，朝妹妹追过去。

    这个时候评审老师的话无意间飘进了耳朵，荒野——

    （啊……原来如此。）

    终于注意到。

    「《泪桥）的女主角的确是相当有魅力……带着孩子再婚的她，一看就知道是个贤淑而宜家的女性，只不过……」

    原来是蓉子阿姨。

    荒野的脑海里如走马灯般，涌起过去曾经读过爸爸以女帮佣奈奈子所描写的小说的回忆。当时所浮现的那种痛楚、那个人应该不是那样的人才对的疑问。

    荒野抬起头看着爸爸。

    爸爸脸上挂着微笑，低头听对方说话。

    怪物。

    人在身边的蓉子阿姨，肩膀微微地颤抖。

    荒野内心顿时明白，悠也在出门前想讲的就是这个吧。环顾大厅。一边抱着如火般热烫的钟，荒野一边环顾大厅。

    满室皆为身着套装的大人和夜蝶。所谓的数百人是比字面所形容更庞大的一群人，大家都带着笑容，却全清楚知道该书的女主角就坐在那里。

    蓉子阿姨只是一动也不动地默默望向前方。

    台上的仪式终于结束，之后就是自由交谈的时间。荒野离开爸爸身边，到会场内四处走动。

    「啊，有蛋糕。」

    荒野看见色彩缤纷斑斓的蛋糕就这么排列在大厅里，不禁望得出神，随后拿起了一个品尝。

    然后，她信步走出了会场，因人群聚集的闷热感终于减退而感觉轻松。与会场不同，外头没什么人，只有几名编辑模样的人士四处徘徊。正当荒野踩着每踏出一步就感觉脚要陷进去般的柔软地毯前进时，突然间——

    「我要结婚了。」

    一道曾听过的声音响起。

    荒野顿时定住脚步。

    「喔，这样啊。」

    这边是爸爸的声音。

    荒野正巧经过了难堪的场面。从插满人造花朵的巨大花瓶另一端望过去，爸爸和一位眼熟……印象中总戴着假睫毛的女编辑站在该处。

    眼前那位编辑的模样与过去熟悉的公事裤装大相径庭，她身穿一袭富有女人味的碎花连身洋装，头发也染成褐色，除了睫毛之外，俨然就是另外一个人。荒野注意到，原来女性带给人的印象不是只有长相，打扮也是其中一环。如果她不出声，即便在会场中擦身而过，说不定还不晓得那是谁……

    仔细看旁边另外还站着一个人，那人是比爸爸略为年轻的男性。他有着长长的头发，以及分外温柔的垂坠眼睛，身形宛如女性般纤细，嘴边始终挂着淡淡的难解笑容。荒野发现，这个人是她曾经看过照片的一位评论家。

    「我要和这个人结婚，我想第一个跟老师您报告这件事。」

    「这样啊，那恭喜妳了。」

    「……我啊，从以前就很喜欢正庆老师的旧物品喔，像这个人也是其中一个，我每天都会把她擦得亮晶晶的呢。」

    那人说话方式格外别扭地怪异。荒野下意识地抖动了身体。

    感觉到有谁的气息吹在脖子上而一回过头，曾几何时蓉子阿姨已经抱着钟站在这里了。

    荒野差点就要叫出声来，蓉子阿姨则将食指抵在唇上。

    蓉子阿姨、钟和荒野三名面容相似的女性有如图腾柱般，从花卉暗处鬼鬼祟崇地探出头来。谈话的三人仍毫无所觉地继续说着：

    「虽然是奇怪的毛病，不过就结果来说是值得恭喜的事情不是吗?祝你，还有妳幸福……」

    「……就只有这样吗?老师。」

    「恩，是啊……就这样啊。」

    「由于我要辞掉工作走入家庭，所以之后会有新的责任编辑接手。老师，可是我……」

    对方依依不舍似地瞥了眼爸爸，正想要开口说什么之际，钟忽然间以感觉会被听见的高亢叫声喊了声「爸爸——」荒野顿觉不妙而缩起头。

    女编辑转过头，凝视着未免太过相似的三个人，脸庞紧紧皱成一团，评论家则是饶富趣味地来回看着那妻子与女儿们。这时，蓉子阿姨以娇媚的声音说道：

    「这样不行喔，小钟，安静一点。」

    荒野闻言抬起了头。

    凝神注视蓉子阿姨的侧睑。

    究竟是什么时候回复的呢?难道是在这短短的几秒之内……就在如此的当下，这阵子以来的那副模样消失了。在蓉子阿姨里面，『女性』不知何时已回到该处了，简直像是说『唉呀，一直都在哟』般如此对前阵子的消沉假装不知情的模样。明明不管是化妆或穿着都没有改变，然而唯有女性的部分如魔术般起了变化，边眨眼边拾起的视线……完美地绽放着光彩。

    隐含着无可言喻的某种东西，她以充满女人味的声音说：

    「……老公，我已经对这种盛大热闹的场所感到疲倦了。」

    听见她娇声说道，回过头的爸爸也微笑表示：

    「喔，我也是啊。」

    「爸爸——」

    「怎么，就像是在孤单夜路上见到我那么高兴啊，小钟。平常根本是看都不看我的……」

    蓉子阿姨抱起了女儿，将她高举至丈夫的脸旁。带着温婉微笑的侧脸，浮现出最初见面时那股带着忧愁、温柔，但事实上并不清楚究竟在想什么的那种既成人又女性的表情。

    （蓉子阿姨，回来了吗……?）

    荒野偏起了头。

    蓉子阿姨就像夺回了丈夫般，亲子三人一同并行回到大厅去。爸爸悄悄回过头，仿佛说「再见啰」般对女编辑微微一笑。那个表情是彻底的轻松，意味着对方的情感挂念都将失去依凭般。

    不久，爸爸的背影消失在会场拥挤的人群之中，女编辑的肩膀大幅震动着。她突然间哇地哭倒在地，一旁伫立的男性则揽住她瘦弱的后背。

    「我会每天都会把妳擦得漂漂亮亮的，这样可以了吧。」

    「难道这样就好了吗!」

    「……」

    在两人之间有股不可思议的咸涩气味往上窜升，荒野不禁打了个寒颤。气味宛如肉眼看不见的火焰充斥四周围，并轻轻抚过荒野的脸颊。

    味道如此浓烈。

    那是汗水的味道。

    是恋爱的味道。

    ……好讨厌啊。

    假睫毛的尖翘处如挤出油脂般落下了一颗眼泪。荒野往后退，逃跑似地回到了会场。

    比起方才，喧嚣的气氛已经降温，而餐点也已被取用了不少。「妳就是那个小黑猫啊?」许多大人如此向荒野搭话，每当这种时候她总是默默地点头。

    真是奇怪的地方呢，荒野一边想着一边左右张望着四周。

    「妳在找谁吗?」

    耳边飞来一句这样的问话。一位腰际纤细而模样温柔的青年伫立于该处，这位大哥年纪约在二十多岁，尽管只是普通的西装打扮，然而大圆点领带相当显眼，拉走了注意力。

    「啊，没有……」

    荒野摇摇头。

    「没有，没有在找谁。」

    「喔。」

    圆点领带的大哥如此应着并点点头。就在这时，大哥的手机响起，他姿态匆忙地离开会场到外头，又再次剩下荒野一个人。

    回到一个人后，（这里真是奇怪的地方呢……）她再次叹了口气。

    回到家中已是接近午夜的寂寞时分。

    悠也的房间透出了光线，自动铅笔喀拉喀拉地响着，还听得见翻课本还是参考书的声音。

    庭院散发出夜晚的气味，湿热而夹带青草与泥土的柔软味道。

    荒野在敞开的外廊愣愣地坐着，觉醒过来的美丽蓉子阿姨静静地走来，在荒野身旁放置了蚊香后再无声地离去。

    荒野闭上眼睛，偏着头沉浸在思绪里。

    半崩塌似地老旧日本房舍的某处，年幼妹妹「呀——」地发出响亮的叫声。无论人在多远处或是发着呆，若婴孩的声音突然间发出奇妙的音阶传人耳里，尽管只是扬起一声，大人马上就会急奔而至。啊，小孩子是这样呼求大人的帮忙的啊，荒野想着并露出淡淡的微笑。

    然而荒野已经长大了，并不会像那样呼求大人……

    只会独自深陷于思考之中。

    蓉子阿姨以甜美的声音哄着婴孩。随后，一副疲惫模样的爸爸自走廊深处迷茫地出现，他左摇右晃地走着，一看到荒野便「喔呀」一声停下了脚步。

    「真难得，是黑猫呀。在那种地方黑黑地蜷成一团。」

    荒野单手抱着膝盖，另一只手边拨弄着长发边抬头看向爸爸。

    「因为情绪比较激动，好像没有办法马上睡着。」

    「哦，说得也是。」

    「爸爸的世界还真是繁华热闹，荒野吓了一跳呢。」

    「不过一点也不浪漫。」

    爸爸又在讲些装模作样的话了，他伫立在一旁，身体悠缓地靠着柱子。

    「妳的世界就浪漫多了，毕竟再怎么说都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啊，该是叫人害怕的时光……仅仅那么一瞬间，就如闪光一样。」

    「是这样吗……」

    荒野不可思议地回问，而爸爸只是一脸恍神没有应答。沉潜入漆黑的夜里，转而望向湿漉的庭院。

    钟又在某处发出尖叫，爸爸微微地蹙起眉头说：

    「看到钟也会觉得惊讶。」

    「咦?为什么?」

    「从自己所衍生的生命，会像那样逐渐变成女性这种生物，但我明明就是个男人。不只如此，妳们还都那么可爱，我刚刚心想这就是奇迹呢。」

    「刚刚?」

    「对，我刚刚才体认到。」

    爸爸眼下的皱纹堆叠，不知为何，他彷佛不幸福似地虚弱呢喃着。

    接着，又再次晃动着身体轻摇飘渺地回到走廊里边去。望着那样的背影，感觉有如幽灵般消失于微暗的深处。

    荒野撑着脸颊看向庭院。

    云雾散开，苍白的月光蓦地洒落照耀庭院，几乎要教人觉得刺眼。荒野瞇细了眼睛，温稠而强烈的风吹来，荒野的长发扬舞而起。深紫色桔梗花瓣凄凄散下，从左边到右边，仿佛出场一结束就被黑子的手拖到舞台侧边般，转眼便消失不见。曾几何时，小小的水池里满是淡桃色的莲花蓓蕾，仿佛明日就要绽放似地蓬鼓，微微地颤动。

    桔梗是寿命短的花朵。

    季节亦流转，不一会儿便消逝。

    妆点镰仓初夏的艳色桔梗时节已过，不知不觉已来到莲花的季节。

    荒野瞇细了眼睛。

    不知为何，心跳加速跃动。

    已经轮到下一季的花儿们登场了……

    夏天几乎在极为炙热下度过，不可思议地始终不见结束……

    就如同冰块悲惨地被遗忘在阳光底下消融变小般，八月覆盖镰仓城镇的夏之况味慢慢转为淡薄。

    除了爸爸在爱情小说获奖一事之外，便没有其它特别的事情，荒野十五岁的暑假就这么悠悠哉哉地度过了。

    傍晚时分，为了去参加鹤冈八幡宫的祭典，荒野换上一袭浴衣出门。鲜艳金鱼优游的水蓝色浴衣以奶油色腰带绑束，尽管花色有些大胆，然而这是在初夏与江里华她们到横滨逛街时——

    「咦，这个花色与一般不同，但很适合荒野呢。」

    「真的耶，一定很适合。恩，不过的确是和我们的不太一样……」

    在朋友热烈的鼓吹下，荒野被带到镜子前试着将浴衣往身上一比，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了。即便价格有些昂贵，不过在她疯狂地向蓉子阿姨强烈要求下，过几天便买来给她了。

    蓉子阿姨表示：

    「浴衣这种东西一年大概才穿一次，太浪费了……」

    见蓉子阿姨彷佛要让人听见般自言自语地说着，荒野也不甘示弱。

    「就是像这种东西才会留下回忆……呃，无法再来一次的……夏天的……」

    她兀自进行着『自问自答』的秘密仪式。「啊，说得也对呢。」于是蓉子阿姨也有此同感地替她买了下来。

    在回家的路上，一边听神无月蓉子说着女高中生时期的回忆，两人一边漫步前行。

    明明长到这个年纪了，明明是和我们这些人不同的存在，但这个人却居然同样有过高中生阶段，荒野怎么样都觉得不可思议。

    若闭上眼细听蓉子阿姨讲述回忆，过去那个因为内向，而从没敢跟喜欢的学长说过一句话的少女身影，便活生生跃现于眼前，但睁开眼看见已是大人的蓉子阿姨，梦幻少女的形象就随即散开来。

    诸如此类……

    还有买下浴衣那天所发生的事情，荒野连同金鱼浴衣都一同好好地记着。鲜少穿上的漂亮衣裳，感觉好像是用来制造回忆的装置一样。

    那一天，荒野自己穿好了浴衣，腰带也是自己从腹部灵巧地绑起再缠绕于身后。国中时因为有过穿和服在镰仓街道上散步的打工，因而让她记熟了穿法，现在则已是自己的拿手技能。

    荒野穿着一身浴衣，披垂着刚洗好的头发冲进盥洗室。按照什么发型都很熟练的江里华所教，将头发编整并收拢。为配合金鱼，她用看似黑玉，但仔细瞧就会发现是蝌蚪如此小巧而形状回异的两根发簪，在左右各簪入一根。口红则是特别挑了微微泛桃色的护唇膏。准备好了之后，荒野目不转睛地望着镜子。

    昏暗盥洗室里的镜子中，朦胧地浮现出一张自己身为女性的脸。

    表情严肃地左右变换着角度检视。

    然后，试着勾起微笑。

    镜中人立刻也回以微笑，看见那儿有着比想象中还要成熟的哀愁，荒野兀自吓一跳。

    从盥洗室奔出至玄关，双脚穿起有着耀眼红色木屐带的小巧木屐——

    「我出门啰——」

    「要是有男生找妳讲话……」

    突然间，身边的和式房间门打开来，蓉子阿姨从中走出。从颁奖日以来，已经完全恢复女人容貌，口气却是相对的利落强势。

    「要说是跟父母一起来的喔，这样就可以驱离那些坏蛋。」

    「不会有男生找我讲话的。」

    「会喔，毕竟妳那么可爱嘛。」

    荒野涨红了脸。

    明明清楚那是偏爱的眼光，还是感觉害羞。

    「啊，恩……」

    「恶灵退散!」

    「啊，恶灵……退散……才不是恶灵啦，那是人类嘛。」

    荒野歪着头离开玄关处。

    傍晚时分。

    斜倾至仿佛要坠落庭院的黄色夕阳，看来更加硕大。荒野自今泉台的斜坡道飞奔而下，木屐随之叩隆叩隆地响着。

    「等很久了吗?」

    听见荒野的声音——

    「不……才刚到」

    悠也以转眼就会被镰仓车站前的喧嚣所淹没的微弱声音回答道，他慢慢地将刚看的文库本收进内袋。

    夕阳西下，大马路上挂着数不尽的六角形纸罩灯绽放出淡紫色光芒。身着浴衣的当地年轻人与观光客混杂在一块儿，形成壮观的人潮。悠也亦穿着一袭蓝色浴衣，搭配小船图样的团扇。见到荒野呼地拭去汗水，悠也于是拿团扇在脸边替她扇着。

    好舒服，荒野瞇细了眼睛。

    「啊——」

    「恩，怎么了?」

    「妳那样好像猫咪一样，发出呼噜声的猫咪。」

    「咦——」

    悠也笑了，荒野亦张开眼睛笑着。

    国中时，虽然和同性好友们一同去了夏季庆典和新年参拜，然而上了高中之后，和悠也外出的机会就自然变多了。有特别活动的时候是情侣一起，平常就是和朋友。由于已经形成这样的模式，所以今天也特地在外头和悠也会合碰面。

    两人一同缓步向前定之时——

    「学——姊——」

    几道高亢的叫声传来。一回头，有群小学生围聚在电线杆下望着两人这边。

    「山野内学姊在约会!」

    「好像大人!」

    「……阿!」

    荒野注意到后不禁有些惊吓。

    那并不是小学生。

    她们穿着印有图案的短袖T恤，搭配牛仔裙或者是短裤，脚上套着运动鞋。无论哪一个，都穿着像是主张这是童装、怎么看都像是父母亲为其挑选的衣服，皮肤还晒得黝黑。手脚如细枝般纤细，一动起来就变得灵活柔软。

    是那群老是紧张地向江里华打招呼的国中部新生，也就是国一的学生……

    这些孩子脱掉制服后还如此地孩子气啊，荒野吓了一跳。她们穿着和小学时一样的便服，身体的动作比起在学校受制服所束缚时，更无顾忌地惬意舒展。

    「约会?男朋友吗?」

    「呃、恩。」

    一行人全望着悠也发出哦～～的声音。荒野听见她们交头接耳地小声说着「好帅喔」，不禁红了脸颊。悠也平常就是不容易受影响的人，就连现在也是一派地淡然处之。

    「好羡慕，好羡慕喔——」

    「你们相爱吗?」

    「咦!」

    荒野不禁叫出声，同时一边频频轻点着头一边自这群学弟妹旁离开。

    一走进人群中，便因太过嘈杂而难以听见对方的声音。

    悠也问：「

    「刚刚那群小朋友是学妹?」

    「咦?」

    「是学妹吗?」

    「恩!是国中部的。呃，她们是江里华的仰慕者，最近江里华在女生之间也越来越受欢迎。所以，好像也因此认得常常与江里华在一起的我。」

    「还是小朋友呢，可是很有活力。」

    「恩……」

    荒野点头以对。

    「对了……」

    在最初与悠也相遇的时候……在JR横须贺线的电车内四目交接，并于教室内再次见到……到了暑假，因为爸爸的再婚而同住一个屋檐下……那恋爱的最初之始，荒野自己本身也是那样的小小孩，对于现在的荒野来说是难以置信的。荒野虽然觉得自己没有变，但的确是一点一点地变得像大人的模样了吧。

    即便如此，当时的自己……

    虽然年幼，却已经独当一面地谈了场恋爱吗?

    就在那个如吊桥般摇摇晃晃摆荡的家里。

    可是，悠也同样也是……

    悠也那时同样也是小孩子啊。

    她边想边望着悠也的侧脸。每当小船图样的团扇一挥动，便在脸上落下暗影，如此一来，使得宁静的眼眸和紧抿的嘴唇看起来更为成熟。

    ——时光飞逝流转。，

    荒野又再次涌上一阵哆嗦。

    就在快接近鹤冈八幡宫前，她和悠也走散了。

    在被人群推挤着时，啊!腰带会松开——她一心注意着背后的情形，然而再拾起头已经不见少年了。

    奇怪?荒野歪着头。

    「悠也?喂——」

    左转右转到处张望却都没看见人，散发淡紫色光芒的纸罩灯在街道两旁连绵成排，人们的脸庞也染上了那样的颜色，总觉得好像一群死人般面无表情。

    没办法，她只好随着人潮走向神社之处。

    「咦……江里华?喂——」

    越过如死人般沉默无语的人群，她见到自己熟悉且最喜欢的脸庞，是田中江里华。褐色卷卷波浪秀发今天盘了起来，以许多的金色星形发簪装饰，闪耀着光泽的颈项让人心跳加速。与往常相比，江里华的表情亦显得闷沉，犹如与这群死人同化般的静穆。

    「江里华?江里华?」

    尽管高声呼唤，对方却听不见。

    （奇怪……）

    定睛一看，江里华身边有朋友在。蓬软的自然卷发编成松松的发辫，是一名个子娇小的女孩。尽管看不到脸，却似乎是相当地可爱。江里华和那陌生的女孩并肩缓步同行。荒野再一次出声呼唤，她忽然间像是意识到似地要回过头……却没有注意到荒野，那张亡灵般的空洞脸庞就这样转回去。

    「江里华?」

    随后便走入杂沓的人群之中，江里华和陌生女孩于是也不见了踪影。

    纸罩灯依旧以仿佛从那个世界来的光线照着荒野。逐步接近神社，无法听清楚每一句话语，无数人们的阴沉嘈嚷越发强烈。荒野感觉像是在众人前行的路上迷失了方向，一个不小心而踏入了那个世界一样，内心恐惧油然而生。

    「悠也——江里华——」

    人实在太多又晦暗，荒野开始感觉害怕。钟——爸爸——奈奈子——荒野就这样依依不舍似地呼唤起这世间的众人之名。

    夏季庆典的夜晚，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拉近了距离。在不知道是祭拜什么的情况下，难得穿上了和服并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却不小心处在无法回到现实世界的生死关头。

    在人潮的另一头，又彷佛再次看见——女帮佣晦暗的侧脸幻影。仿佛是方才呼唤的名字化为具体的形象显现一般。无论哪一张脸孔都相当恐怖，已经开始分不清楚谁是谁了。

    荒野害怕地呼喊着。

    「悠也——」

    但是就连声音也被某处吞没。

    「……」

    啊……

    终于来到神社里了。

    这里有较为空旷的地区，荒野这才因能离开拥挤的人潮而松口气。刚刚她看见的江里华和陌生女孩手牵手打从眼前经过，荒野一面想着那女孩是谁，一面想开口叫唤。难得涂上护唇膏而染上淡淡桃色光泽的唇办，微微张开到一半时——

    （……啊!）

    就在江里华和女孩离开的另一头，她发现了自己一路寻找的悠也。

    当他闪过人群脚步匆忙地疾走之时，浴衣的绑带就在他的背后沉重似地缓缓晃动。悠也站在桦树下，不知为何看起来比刚才还要高大，侧脸也更加地成熟，看起来俨然是一副大学生模样了。

    注意到急急奔来的荒野后，他一瞬间怀念似地瞇起了眼睛微笑。微笑的方式也像大人一样。

    「走散了呢。」

    「恩……」

    他轻声回答并低头俯视荒野。荒野不可思议地感觉到，那温柔的眼神就好像大人看顾着小孩一样。在这个奇妙的庆典之夜，荒野彷佛穿越时光遇见了年长好几岁成为大人的悠也……自己顿时变得相当地年幼，这让她感到不知所措。

    唯有桦树下没有其它人在，当两人准备离开时，悠也忽然间顿住了脚步。

    他凝神注视着荒野。

    （噗通!）

    心脏急遽跳动，彷佛连自己都想间自己的心脏「奇怪，怎么了吗?」般地急遽突然。

    悠也的手以轻柔的动作，静静伸向荒野触碰着她的发丝。那触碰的方式彷佛感觉舒服似地抚着，荒野尽管高兴却也因为晕眩般的感受而浑身僵硬。

    指尖穿过黑发抚上了颈项。

    颈部发烫。

    心脏噗通噗通地鼓动。被喜欢的人如此碰触，内心深处于是有一把灰暗的火焰起而燃烧。

    人潮所传来的喧嚣顿时变得清晰强烈。

    「……我们走吧。」

    悠也的声音突然像个孩子般响起。

    再一会儿……尽管如此想着，荒野仍跳开似地从悠也身旁离开。

    「啊、恩……」

    荒野微微地点了点头。自己所发出的声音带着意想不到的浓烈哀愁，甚至连自己也都着实惊讶。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为避免再走散，她和悠也手牵手一同走着。两人逛着庙会，有时看着长相怪异的面具笑着，或是为了要是买哪一个就要戴上而认真地挑选着。纵然是展露了笑容，然而荒野的内心却突然莫名地涌上痛楚，而悠也的脸庞却不知为何看起来比方才还要稚嫩。

    分头回到家中，荒野在自己的房间内换下浴衣。想起今日的欢欣气氛，每个人在淡紫色光芒照耀下都宛如那个世界的住民一般，以及如此诡谲而绝望的氛围，还有几乎致使胸口发疼的不安……

    这一切的一切，都将化为回忆被这件浴衣所吸收吗……荒野偏起了头。今天的记忆会和浴衣的花色一同，无论经过多少年都依旧会鲜明地浮现于脑海吧，荒野涌上诸如此类的想法。

    解开盘发，拿下蝌蚪状的发簪。

    这时，她忽然间想起江里华那金色星星发簪闪耀的背影。

    啊，对了，那是在横滨的百货商店一起买的……

    她离开房间前去洗澡。蓉子阿姨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荒野，洗完把水放掉喔。」

    「好——」

    听见声音高扬的话语，荒野深觉不可思议，究竟蓉子阿姨是身处哪里、又能将大家的动向看得多清楚呢?

    噗——她整个人沉入热水里。

    大概是因为要将水放掉的关系吧，荒野不守规矩地让头发泡进了水里。黑色发丝如妖怪似地散开来并不祥地摇动着，在那之下是十五岁的苍白裸体。荒野抱着膝盖，蜷缩起身体坐在浴池里。

    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倾听。

    啊……家里各处都充斥着蓉子阿姨的气息。

    明明人就不在这里!

    明明一直沉睡着!

    融化在热水里的荒野，体内的女性亦从浴室经由走廊、和室房间缓缓流向家中，与蓉子阿姨的气息交混，在今夜彷佛逐渐融合同化。

    尽管始终漩绕于这个家里，然而荒野所未知的那个东西，如今自荒野身体内衍生而出，将热水逐渐染得黏稠而漆黑。

    （总觉得好讨厌啊……）

    荒野对自己抱持着厌恶。

    （讨厌……）

    她在水里痛苦地扭动。

    （讨厌、讨厌、讨厌……）

    荒野不禁叹息。

    「有没有想过妈妈是女人这件事情?……恩……没有。」

    八月的尾声。

    哇，暑假已经要结束了呀——目前正是深觉可惜，并且又热、空气又湿，如此教人难以忍受的季节。面对荒野若无其事的询问，汤川麻美以不同于以往的无力声音回答。

    「咦——没有吗?」

    荒野一副像是要昏倒般。

    「没有没有。妈妈一直就是妈妈嘛，不过，说得也是喔……一想到这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就生下我和老哥时，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恩……呵呵呵，大概不太愿意去想吧。恩，说得也是，但果然还是觉得有点难以想象呢。」

    麻美以几乎让荒野惊讶嘴巴居然能张那么开的模样，哈哈大笑着。面对迸发似的开朗，荒野感觉自己纠结的情绪被吹定了。

    （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吶……）

    不知为何语尾的语气像是武将说的话一样，对于麻美她有了不同的看法。

    镰仓的傍晚湿热加剧，空气伴随着热度带来黏稠感，夏天的暑气让荒野等人的皮肤变得湿黏。从镰仓车站搭乘江之电过几站后，荒野只身来到麻美位于市营公寓五楼的家，进到清一色为粉红色的小孩房间。

    今天江里华缺席。话说回来，荒野感觉和麻美两个人一同游玩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因为有男朋友和社团活动的关系，麻美在三人当中是最忙碌的一个。

    可是今天……

    「受不了每天每天都在外头跑步啦，十五岁的暑假可是只有一次呢，今天我要翘掉社团活动!」

    她打电话给荒野如此宣称。

    「我妈妈真的是老太婆呢——荒野妳们家的蓉子阿姨就很漂亮不是吗?好像很受欢迎，现在还是处在第一线呢，第一线!」

    「第一线……应该吧，恩，说得也是。」．

    「确实啦，那个人在家里的话我说不定也会觉得紧张，不过一聊也觉得没什么……来，这件给妳，荒野穿这件。」

    「咦——要穿这件吗?」

    「对，这件。」

    麻美盘腿坐在散乱着玩偶的单人床上，朝盘腿而坐的荒野丢去一件轻柔的银色短衫。就在荒野接过缓缓飞来的衣服之时，门连敲都没敲就开启，麻美的妈妈走了进来。

    「欢迎欢迎。来，这个蛋糕给妳。」

    「妈妈，至少也要敲一下门吧!」

    「我敲了喔。」

    「才没有呢!」

    麻美的妈妈对于女儿的牢骚毫不在意，将蛋糕和红茶排好后，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哇，荒野这么白皙真是可爱呢，好像杏仁豆腐一样。我们家麻美晒得有够黑的，最近却老是晚归，甚至还化妆。不过就算如此仍然是很黑，还叫她芝麻布丁呢，真是的。」麻美生气地说：

    「我们在讲女人和女人之间的话题，妳快出去啦。」

    「……女人和女人?呵，明明连屁股上的胎记都还没消呢。」

    「早就消了啦!」

    妈妈终于从房间离开，留下怅然的女儿和笑得身体弯成